好困,就这样,继续睡吧。
唯有睡去,才是休憩,才能解脱……
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艾利合上不存在的眼皮,想要再次入睡,却觉有些莫名不安。
不知怎么,一双泪水涔涔、不再年轻的,极其柔和哀伤的眼睛,闯入了她的梦境。
像是温暖的被窝被骤然掀开,哗啦倒进来一大桶冰块。
她猛地一个激灵,惊醒了过来。
别哭、别哭。
她下意识地安慰。
那是谁?
那是……那双眼睛,属于凯伊。那是我的伴侣,我的爱人。
我的爱人为何哭泣?
我的爱人拥有细腻的情感,高兴、哀伤、动情时,都会泪水盈睫。
但这一次哭……呃,可能,大概,是因为,丢了老婆吧?
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十分幸福,我不在了,他自然会难过。
以他的多愁善感,说不定会伤怀许久。
可是,等到时过境迁,他不那么伤心了,说不定又会遇到别人、产生好感。
进展顺利的话,说不定还会再婚。
对方会好好待他吗?
艾利难免感到担心。
除此之外,还有失落、嫉妒与愤怒。
负面情绪如毒蛇般紧紧缠绕,啃噬着她的内心。
她或许远比多数龙裔心性平和,但照样受龙血影响,只是在面对凯伊时,她尽量不将这一面展现出来。
但此刻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包围着、昏昏沉沉之际,她却冒出了将对方囚禁起来、让他永远只属于自己的念头。
对于寿命悠长的A级龙裔来说,五年时光,会不会只相当于蓝星人的数个月?
新婚夫妻过得蜜里调油不难,但双方分开后,再过个几十、上百年又会如何?
她的丈夫啊,看起来那样柔弱,实际却蕴含着难以估量的韧性与生命力。
正因如此,才得以摇摇欲坠地一个人坚持了这么多年,都始终没有倒下。
他真可爱啊。艾利想。
可惜以后会便宜了别人……
她感到难过又生气。
但每次一对上那双充满恳求、渴望的眼睛,顿时又生不起气来了。
而且不知怎么,就连她想稍微多睡一会儿,那双眼睛都会一次次出现在睡梦中,令她愧疚于自己竟让他伤心了。
什么嘛……
好困,好想睡啊。
我只是想睡个觉而已,为啥总这么看我。
我都不计较你以后再婚了,怎么还连个觉都不让我睡?
好烦、好烦,不要再出现了,这样有点不讲道理了吧?
一次又一次地从酣甜睡梦中被反复惊醒,艾利的怒意与不爽终于累积到了极限,忍无可忍地大叫出声。
“——还讲不讲道理了!!”
然后她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的,声音?
她可以发出声音了?
她有舌头和喉咙了?
想到这里,艾利陡然意识到不对。
眯起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她看到了一块被电线吊着悬在半空中的破碎电路板。
这里是……指挥舰的舰桥。
眼神从原本的睡眼惺忪,骤然锐利起来。
艾利猛地坐起,环视四周。
凭借强悍的夜视力,她发现自己竟然依然位于星舰断裂的前半截,已变得七零八落的主舰桥上。
她并不在什么龙蛋里,更并没退回到幼崽模式。
低头检视自身,艾利发现她好像……长毛了?
某种厚厚的白色菌丝似的东西,爬满了她全身,连脖子口鼻都没放过。
抬起迟钝乏力的手臂,弹出指尖利爪,艾利把这些在体表连成一片、几乎将她整个埋没的毛毯状菌丝豁开撕掉。
随着“毛毯”不再缠满头脸与身体,她的呼吸渐渐恢复顺畅,之前那种昏昏欲睡的感觉也消失了。
她反应过来,大概是因为之前受了伤,或受到某种外部影响的缘故,她才产生了重返龙蛋的幻觉。
而随着真正醒来,精神域损伤的后遗症也回来了。
她感到头痛欲裂,但这样的痛感反而让她倍感真实。
艰难站起身来,艾利慢慢走过倾斜的地板,调出舰长椅旁边的星舰控制台,输入生物密码,她重启了系统,打开自检功能,顺便看了眼时间。
……蛤?
之前那场离子风暴,已经是七个多月前的事了?!
噢,我记起来了。
之前的风暴好像把我们给干去黑洞边上了,然后……
然后为了对抗引力潮汐的牵引、远离黑洞,舰上的龙裔们集体自爆了精神域。
之后本就只剩半个的星舰变得更破烂了,也不知道她们的做法成功了没有。
不过,既然她能醒过来,就说明,或许还有希望抢救一下?
久未活动的面部肌肉,使艾利脸上浮现出的笑容有些僵硬。
她双手搓了搓脸,又简单做了几下全身拉伸。骨头咯嘣嘎嘣地响完,又恢复了几分灵活。
发现系统面板显示,仍旧连接不上外部信号后,艾利将视线转向舰桥上的另外两块人形“毛毯”。
底下隐约露出来的袖章样式,可能是舰上的大副和安全官?
不知道这俩还活着没有,先挖出来瞅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