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施展轻功,直接跳上一旁的院墙,轻巧越过几个屋顶,回到了自己的办公邸院内,就见宋夜坐在厅中主座上,刚端起杯子要喝茶。
“属下见过大金吾。”慕天知抱拳道。
宋夜看着他,叹了口气,劈头责怪道:“你说你,明知道广平王难缠,非惹他干什么?又知道田琦本就忌惮你,这次为什么要跟他对着干?先前抓人的时候你不给他好脸,以为自己赌赢了就能万事大吉?我说你啊,看着沉稳,实际上还是年纪太轻,太得圣宠,少年意气无法无天!”
慕天知嗤笑,心想,少年?你知道加起来我活了多少岁?
“督主现在有什么想法?值得您亲自跑过来找我一趟。”他摆出一副混不吝的模样问道。
宋夜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走到他跟前:“这场连环谋杀案名震京城,田琦想抢功,要把案子弄去东厂,自然得泼你脏水,证明你办事不利才行,广平王觉得你对他儿子的死不够上心,又扬了他的家仇,这会儿正对你恨得牙痒痒,他俩一拍即合,合起伙来对付你。”
“所以督主打着跟司礼监同气连枝的由头,要把案子调去东厂,若我不答应,他就先礼后兵了是吗?”慕天知揶揄道。
东厂刚成立时,曾一度由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任提督,后因司礼监事务繁忙,又加上皇帝不想掌印太监权势过大,于是另设了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也就是东厂老大,人们口中的“督主”。
都是太监,互相之间“惺惺相惜”,关系确实和谐;反观都衍卫和东厂之间,由于一些业务重叠,彼此间有些角力,相处起来颇为微妙。
宋夜点点头:“你明白就好,反正人是你抓的,功劳肯定有你的一份,陛下那么宠你,不会在意广平王告状,但怎么处理这两个凶手,其实还有点棘手,以你的行事风格,肯定要移交三法司,不如交给东厂算了,让他们跟三法司操心去,免得督主和广平王在陛下面前编排你,小心三人成虎!”
“我偏不!”平日里慕天知看着冷,但并非是块顽石,官场上一些心照不宣的事儿,他灵活得很,但这次却一反常态地倔强起来,“案子我费心追查那么久,花费了那么多人力物力,还险些搭进去一个刚得的师爷,到现在东厂来摘桃了,我凭什么乖乖双手奉上?以后督主岂不是更要拿捏我?!”
宋夜无语至极,指着他的鼻子气愤道:“你、你是被人夺了舍么?!”
另一边,那名都衍卫推着秦觅往北镇抚司的后院厢房走去,见自家大人对这位师爷宠爱有加,自己也不敢怠慢,推轮椅推得很慢,唯恐把他颠着。
走近一处月洞门时,就听两个看守小声嘀咕,其中一人道:“咱们大人这次怎么那么不给督主面子?以前还不至于这样。”
另一人道:“不知道这案子触了他哪片逆鳞。”
“没准儿是秦师爷?”
听到这里,秦觅神色一凛,回头见推车的都衍卫正要出声制止,连忙抬手示意他别说话。
那都衍卫无奈,只能停在原地。
月洞门旁的两人没留意到他们靠近,继续聊了下去。
“大人对秦师爷是挺看重,听说那天把人救出来之后,亲自抱着待在马车里等周院判过来,督主都到了车前他都不肯下去,大金吾怎么劝他都不听,不知道犯的哪门子拧。”
“可能心中有火吧,都知道他不光查这桩案子,平日里还有那么多事务要忙,焦头烂额地折腾了这么多天,眼看抓到了人,怎么可能让别人把功劳抢去。”
“秦师爷也拼呐,明明身子那么弱,还敢跟贼人肉搏,咱大人最体恤下属,要是自己手底下的人不惜命破了案,他才不会把这案子拱手送人。”
“但我觉得大人对秦师爷好得有点过分了……”
秦觅并不知道自己晕倒后还有这场面,想想有点感动,又觉得挺有趣。
从不知重霄也有如此“莽撞”一面,倒是更像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了,比他平日里太过少年老成要好些。
唔,方才那个叫自己“宝宝”的人不算。
身后的都衍卫生怕俩人说出些不能听的话,连忙干咳了一声,月洞门后边俩人立刻噤声。
秦觅被推着从他们中间过去之时,仿佛感受到了那浓浓的尴尬气氛,微微抿唇笑了。
到了厢房院外,就听见“汪汪”的狗叫声,还有梅百户的喊声:“我扔了啊,接住奖你肉干吃!”
进院的时候,秦觅就见一抹土黄色从自己面前飞过去,凝神一看,竟是之前那只作案凶狗。
狗子嘴巴里叼着球,晃着尾巴跑到廊下,并没有把球给梅淼,而是放在了一个女孩面前,那便是郑小玉。
梅淼看见秦觅,惊讶道:“秦师爷!你怎么来了?”
“我想过来看看小玉。”秦觅望向小姑娘。
小玉坐在廊下台阶上,双手托腮,看上去并不开心,显然是因为得知兄长和“连姐姐”居然做下这么多凶案,内心受到极大冲击,又担心两人结局,因此忧心忡忡。
她抬头看向秦觅,大眼睛眨了眨,眼眶就泛了红,嘴唇抿了抿,并未做声。
都衍卫将秦觅推到她面前,厉声道:“见了秦师爷,为何不行礼?”
“无妨。”秦觅连忙温声道,“我只是一介小吏,不必如此多礼。”
都衍卫向后退了一步,恭敬向他作礼,走去了院门口守住。
那只流浪黄狗摇着尾巴凑过来,感兴趣地嗅了嗅秦觅的手,然后安静地趴在小玉脚边。
梅淼见状,摸了摸小玉的发顶,非常温柔地说:“秦师爷不是坏人,你们好好说说话,好吗?”
小玉垂眸,抱膝坐着,下巴抵在膝头。
秦觅微笑地冲梅淼做了个口型,说“没关系”,梅淼点点头,指了指院门口,表示自己就待在那处,然后快步离开。
这套院子很大,中间是一个很大的花园,两侧是两排厢房,专供访客居住,不过北镇抚司的访客并不多,这会儿也就小玉一个人住在这里。
此刻院中只有他们两人一狗,一片寂静无声,偶尔只听到花园里秋末残花被风吹落,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音。
秦觅并未率先出声,只是温和地凝视着小姑娘头顶发髻梳得整齐的发缝,看出了无限哀伤。
一阵微凉的风吹过脖颈,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这时小玉突然抬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神写满愤怒与不甘,扑过来捶打他。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是故意来套我话的对吗?是你把我哥哥抓走的!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