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林像是没有尽头的迷宫。
父亲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
火焰在血管里流淌灼烧,牙齿止不住地战栗,轻轻磕碰,发出一点细碎声响。
【再坚持一下,林恩……月神会……】
月亮之上,真的会有神明吗?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挣扎着掀开一条缝,所见依旧是苍林交错的影子,茂密的枝叶遮蔽月光,似乎永远都无法抵达那座皎洁纯白、远离尘嚣的[塔]。
不……想起来了,是[塔]拒绝了他。
【月髓……不可……】
自古传承的圣物何等珍贵,终年深藏秘所,又怎能为血统不纯的旁裔破例?
【……皎白霜月,我以……祈求您自穹顶而来的凝睇……】
【赐我等被抛弃与被遗忘之人……请赐予我的孩子……】
满月高悬穹顶,将光辉倾倒而下,父亲悲伤的祈求,霜林簌簌的摇曳……一切都被推得很远,有什么无形而温柔的存在悄然而至。在流动的月辉深处,似乎有道极淡极淡的影子,微微俯身,向他伸出手臂,像是枝头翩然而落的白花,轻轻点在眉心。
高热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他隐约听见一个人声音。
梦是意识的延续。
天刚破晓,光线阴沉,刚醒来的人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轻轻蜷起,又慢慢展开,指节分明,掌纹清晰,和梦中孩童那双无力的小手截然不同。
昨夜奈芙尔在离去前,状似无意地问——
[霜月之子相信他们的月神真实存在,对此,你又如何看待呢?]
各方消息相互印证、抽丝剥茧,菈乌玛竭力藏匿的秘密并不难猜。
苍林的树影是霜裔的庇护所,满月的辉光能驱散所有伤病,即使是走出希汐岛的父亲,在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刻,也会向那位存在祈求垂眸……而当年所见,究竟是传说中的月之女神,还是一个孩子在持续高热中生出的幻象?
或许,要等见到[少女]时才能揭晓。
林恩枯坐片刻,起身走向浴室,淋浴旋开的瞬间,水汽升腾,温热的水流打湿头发,自后颈蜿蜒而下,沿着肩胛骨起伏,冲去残留的酒气与黏腻。
柑橘微甜芬芳的气息逐渐充盈整个浴室。
昨天忙碌到深夜才结束,为了不影响叶洛亚,他在[旗舰]客房睡了一晚,等洗漱完披着浴袍走出浴室,窗外的天空依然是铅灰色,乌云低垂,似有下雨的预兆。
他擦拭完头发,打开衣柜,取出一套备用衣物。
衬衫用霓裳花丝织就,透气性和悬垂感都相当出色;棉袜薄而富有弹性,借助袜夹紧贴脚踝与小腿;西裤和背心均为羊毛精工混纺,勾勒出全身利落分明的线条。
余下领带、袖扣、手套、枪带……一应配饰,各司其职。
对商人而言,衣物的作用远不止蔽体,在日常工作中,它是第一重无声的自我介绍,展示专业与实力的重要媒介。
披上大衣,林恩瞥了一眼镜中的身影,转身关注门外的动静。
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戛然而止,接下来声响变轻了许多,听起来像是有人来回踱步,犹豫要不要敲门。
“帕霍,发生什么事?”
客房的门被打开,踟蹰的酒保看到林恩神色如常,顿时松了口气:“老板,霜月之子和愚人众对上了,就在广场边。”
“来了几个人?”
“愚人众有十来个人,霜月之子……只来了咏月使一位。”
林恩闻言点头,随即迈步出门,帕霍侧身避让,跟在身后轻声补充几句细节,两人快步穿过客房通道和酒吧区域,沿着酒吧门口的通道往广场走去。潮湿的风掠过鬓发,似在预告即将到来的如晦风雨, 他微微眯起双眼,望向前方——
平日里广场一隅总有领取飨月餐的队伍,附和两句就能获得免费食物,大部分人都很难拒绝这种便宜好事,霜月之子也藉此颇具仪式感的活动逐渐从封闭的霜林走进那夏镇,可谓皆大欢喜。
今时显然不同往常。
在镇上居民们或不满、或畏惧的议论声里,愚人众精锐沉默列队,将分发餐食的摊位围得水泄不通,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让人很难从外侧看清内部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