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9.

廊灯在打斗中灯碎了一地，只有几盏壁灯零星亮着，光线很差。佩利安半跪在地上，终于认清了事实。

安娜已经被人远远带开，到大厅里等待。

维克托一个S级差点翻车在令作我手上，被多利亚扶着硬凑上来：“死了？”

“滚。”佩利安说。

“事到如今后悔了，大向导？”金棕色头发的男人一头一脸的血，气都喘不匀，还是笑嘻嘻的，“晚了。他活不了了。 ”

活不了了的令作我突然睁开了眼。两人都吃了一惊。维克托往后退，佩利安却赶紧低头去看，正对上了令作我深灰色的眼睛。

那双眼重新有了聚焦，在其他身体部位一动不动的情况下，冷冷地转动了一下，看向身侧的几人。

佩利安毛骨悚然。

维克托还在说：“我们动静不小，得快点把他给...”

他身影一僵，最后的话还没说完，人直接倒了下去。

直到多利亚惊慌的喊声响起，佩利安才从震惊中回神。他也顾不上去看维克托是死是活，只死死盯着“令作我”，说：“你...”

令作我的眼睛重新闭上了。

“......我就知道自己想的没错，醒过来的不是他。”佩利安说，“宁不还是来杀人的，维克托屏障都没来得及放出来，很快就死了。 ”

这倒是我不知道的。艾心想，宁不还还杀了个人，他没告诉我。难道是因为我当时还没成年，他担心我害怕？

她稍微恢复了点精神。

佩利安慢慢把那两张金纸折回简单的花形：“这都是我做过的事，如果你不能找上门来问，我也就宁愿当作没有发生；但你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些，我也认；你要是打算杀我，我也该偿命。”

安娜的影子又动了一下。

室内一股淡淡的焦糊味，狙击枪的红点也一直没有消失。多利亚依旧躺着，没有动静。但是会客厅的外面有零星的脚步声响起，是那些亲卫在悄悄靠近。

艾安静地想了想，问佩利安：“宁不还为什么没有杀你？”

690.

林皓一和方行顺着地道跑了一通，不得已放慢速度。地下空气有限，虽然留了进出气的口子，终究不比地面之上，不过一会儿功夫，两人就有点喘不上气了。

林皓一的精神体跑在最前面，保证他们俩少走冤枉路。方行在后面说：“我们到了地面上，搞清楚是什么地方，就赶紧往艾那边去。”

林皓一说：“你能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方行默了一下。他只是借着刚才联络，听到了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却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就算现在联系艾屈意，她大概率也不会告诉自己。念及此处，方行又是一阵气短：“你更了解她一点，你有思路吗？”

“她最可能在佩利安那边。”

“......”那可真说不上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两人心里都有点着急。方行没想到佩利安已经提前到达，怕事情没法收场；林皓一则是是怕艾一个人遇到危险。两人又尽可能快地走了一段，地面终于开始向上。

前方出现了楼梯，看起来和西格莉宫里隐藏楼层的楼梯是一个样式，也锁着门。林皓一也不去找锁眼了，黑尘沿着门边转了一整圈，上去踹了一脚，门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方行匆忙地搭了把手，没在地道里发出太大动静。两个人又顺着楼梯往上爬，看到尽头一扇房门，林皓一如法炮制，又上去给了一脚。

房门还没倒地，斜下方突然爆发出一阵密集的闷响，伴随着玻璃的破碎声。方行耳朵比较灵，惊讶道：“枪声！”

还是装了消音器的！

两人进入室内，房间里的灯并没有被点亮。他们现在似乎在某个宫殿最偏僻的小房间里。

林皓一扑向窗边，探头往下看，又很快缩了回来，对方行说：“她就在下面！我感觉到了！”

方行：“？”

方行大惊：“我们现在也在佩利安的宫殿里？”

他万没想到地下通道竟然联通的是佩利安的住处。但现在没有时间让他思考这意味着什么了。

林皓一感觉精神力被链接另一头的哨兵抽调了一大半，扭头就往房门口跑。方行一把把人给逮了回来：“你冷静点！”

听刚才的动静，开枪的起码有五六个人。这肯定是艾的行踪暴露了。

不知道她现在情况如何，他们两人贸然跑出去，反而可能添乱。

“我们先看下情况。”方行把向导重新拉回窗边，从窗帘的缝隙里往下看。

刚刚那一阵枪声过后，楼下又没有了动静。这个窗户位置太偏，方行几番调整，也只数出了四个人的方位。

林皓一感觉到艾的状态还行，松了口气，说，“她没事，有几个人正在往正门口绕，手里都拿着东西。”

“拿了什么？”

“看不清。”林皓一说，“我的精神体不好靠的太近，他们等级不一定比我低。”

方行略一思忖。外面的人突然停火，要么是已经将目标解决，要么是发生了其他不得不住手的变故。既然艾没有事，那大概率就是后者了。

“……你哨兵可能劫持了人质。”方行沉痛说，“我们现在得想办法把劫匪给弄出来。”

按照白塔的习惯，闪光弹或是有刺激气味的东西，例如辣椒水，在对付哨兵方面有奇效，对普通人和向导的影响又没有那么大，正适合用来处理这样的情况。

那些哨兵极有可能是要借着还没有被破坏掉的门板挡上一挡，将东西扔进室内，再去把艾拿下。

“我们下楼。”方行又把地图调出来，确认了一遍，“枪声的方位，再加上有玻璃，应该是下层的会客厅……你再试试能不能打通通讯。”

林皓一说：“好。”

691.

佩利安被艾问得一时沉默。

宁不还为什么没有杀他，他又怎么清楚？也许是宁不还力有未逮，只能先解决掉一个人，维克托当时不知死活的催促就让他成了首要目标。

又或者是宁不还一时间还没搞清楚情况，误以为自己正在救人——毕竟他们相识一场，甚至能算得上“朋友”。

艾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回答，只有门外的脚步声走走停停地又近了一些。

“那你为什么要对令作我出手？”艾换了个问题。

佩利安还是没法回答。

好吧。艾最后换了一个问题：“你后来把令作我带到哪里去了？”

“……”

三连沉默。就算艾脾气再好也忍不住。她一路跑来这边，本就不是为了配合佩利安演哑剧的。

她往门外看了一眼，思考着要不要先把麻烦一口气解决。

佩利安像是看出来她的意图，说：“...我可以告诉你C区是哪些人在和我们联络。”

想把我当枪使？艾在心里冷笑。不管佩利安牵扯出谁，自己回到C区都会好一番折腾，D区的压力能有所缓解。

她说：“这不是我最想知道的。我想弄明白的话，总会有自己的办法，就像我到这来找你一样。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门外的哨兵已经很近了。佩利安摇了摇头，不再开口。

艾听到门外的哨兵在和守在窗边的同伴交流情况，询问自己的站位。她不打算在这杀伤不相关的人，略感棘手，叹了口气。

就在她侧耳倾听门外动静的时候，她耳中的通讯器突然又响了两声。和之前方行通讯请求的频率不同，这次是林皓一的通话申请。

艾想到他们那边的进展，还是接通了。

她已经暴露，白沙宫应该已经戒严，不知道林皓一和方行有没有受到影响。

“你们在什么地方？小心点，不要冒头。”

林皓一先对方行示意成功接通，随后回答她：“就在你楼上。”

“？”

下层靠近会客厅门边的哨兵们忽然骚动了起来。艾听到他们往远离门口的方向退，同时有人喊道：“谁？”

艾闪到门后，会客厅将近三米的大门被她侧身推开。在门外的人开枪之前，高处的顶灯接二连三地熄灭，光线骤暗，连带着天花板似乎都遭到了破坏，稀里哗啦地往下掉东西。

哨兵的视力受到的干扰并不大，但高空坠物还是让他们不得不避让。他们下意识往身后的会客厅里退，扭头就看到穿着行动服的“劫匪”一个屏障招呼过来。

这些哨兵的等级也并不低，加上艾先前硬扛子弹受了影响，一时间竟僵持住了。

就在其中一人扒开辣椒水喷雾，要进行一个两败俱伤的操作时，斜里突然伸出两条精神末梢，直刺他们没有防护的后方。

林皓一虽然有了黑尘，直接抽人的本事也还没落下，当场就把没有防护的哨兵们给拍倒了。

“别下死手。”艾说。

听到她的话，佩利安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

守在窗外的哨兵们只听到通讯中的声音戛然而止，心下都是一沉。

艾才将他们的通讯钮挨个捏碎，林皓一已经三步并作两步的往楼下跑了。不过他的精神体速度比他更快，从栏杆上往下一蹿，跳到了艾的身上。

692.

艾将猫托着往上掂了掂，看向导没受伤，就低声道：“药剂还有多吗？”

林皓一和方行两人一路过来没碰上什么哨兵，自然没有消耗。艾接过Z药剂，又说：“蒙着点脸，帮我看着外面。”

“有狙击手，要我想办法解决吗？”林皓一比划了一下。

“……你老实待着。”

于是林皓一老实地在会客厅的门外蹲下了。

方行左右看看，选择蹲在了对面靠墙的位置。

艾再次进入会客厅的时候，狙击的红点暂时消失了。守在殿外的哨兵不在试图贸然进入，转而呼叫巡逻队的增援。

但今晚安娜过来，附近的哨兵都被尽可能调开了，短时间内无法赶到，给艾留下了点缓冲时间。

她把药剂收在口袋中，将会客厅的门半掩上，对佩利安说：“拖时间是没用的。”

她慢慢地把安娜脖子上的黑尘抽回，摆出了和解的态度：“我一开始就说了，我只想问清楚。”

安娜摸着脖子喘气，佩利安看了看她，对艾说：“我能告诉你的，刚刚也都说了。你也还有同伴，就算你能走脱，也得考虑他们。

“我们各退一步，你现在走，就当你们今晚没来过。”

安娜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想说什么，被佩利安摇头阻止。

艾挑了挑眉，没想到到了这一步，这位大向导的选择居然还是和稀泥。她都夜闯白沙宫了，怎么可能是不清不楚的半个真相能糊弄的？

会客厅安静了片刻。安静的时间越长，气氛就越发紧绷。

艾忽而笑道：“其实我还有另一个选择。”

灰色的刃状阴影在她脚下浮动一瞬，直向着D区三人袭去。

反正这三个人都脱不了干系，全砍了不亏！

693.

佩利安和躺在地上的多利亚几乎同时做出反应，在打偏冲自己而来的攻击同时，各自分了一部分精神末梢去护卫安娜。

多利亚拖着断腿坐起来，捂着胳膊上被碎玻璃划出的伤口冲佩利安大喊：“不能留她！”

安娜反应很快，扭头就往佩利安边上跑。她知道自己是在场处境最危险的一个，如果艾真的破罐子破摔，自己绝对是第一个被摔成碎屑的。

“你压制住她，给我一个空档就行！”多利亚咬牙。她腿上的贯穿伤痛得厉害，这仇她必须得报！

佩利安皱眉。他没必要听多利亚的，但事情到这个地步，连他一时也想不到该如何妥善收尾。

他不相信艾一路过来没有和任何人接触或是留下记录。就算真在这里杀了她，后续肯定会有C区的调查。除了白塔，她家那边麻烦会更大……

只是一个迟疑的瞬间，艾再次放出了屏障，顶着佩利安的压力迎向后退的两人。

多利亚大喜，屏障的背面全无防护！她将精神末梢几乎一口气全放出去。

然而她的精神末梢还没接触到哨兵，身体上多处传来的剧痛就是让她的注意力完全溃散。多利亚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重新摔回地上，惊恐地发现自己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受到了攻击。

她的身体多处出现长条状的切割上，甚至有部分深可见骨，血从缝状的伤口处渗出，粘到了地毯上。

多利亚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受的伤。艾的重心全在应对佩利安上……不会是她，她的黑尘自己能发觉……

从半掩的门缝中，那个背对门口坐着的年轻向导扭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很惋惜自己不能下死手。

“当我是死的吗？”林皓一小声说。

艾完全忽视了背后的多利亚。她已经伸手勾住了安娜的肩膀。

佩利安不能让她真杀了卡列图斯的人，表情微变，竟是直接站了起来。

他年轻的时候有相当强的近身作战能力，只可惜后来精神力亏空，连带着身体也虚。自知没法和一个哨兵正面硬碰，他只打算稳定住艾的位置，让窗外外面的狙击手无视风险直接开枪。

最近的巡逻队在收到通知后也很快赶来，已经可以远远看到他们的身影。狙击手在收到指示后不再犹豫，直接将红点对准了艾的后心。

会客厅的玻璃已经被打破，目前的距离也算不上远，尽管目标并不是静止不动，他也有信心能够打中……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子弹会在穿透艾之后再击中后面的安娜。

他冷静地等待一个最适合的时机。

视野中人影微微晃动着，在艾和安娜的身形重叠部分变少时，一片晃动着的，像是落叶一样的阴影短暂地划过。

狙击手错过了时机，略一皱眉，就听到一声金属掉落的脆响。那是他手里的枪前半截掉落在地时发出的声音。

他惊讶地抬头，一个看上去不到十岁的小孩也在低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