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是我们防不胜防。与你发觉的贺琴一样,你二叔的近身小厮,身世干净,多年未察觉有异样。听闻迎亲队伍停在京郊的客栈,本宫才知你母亲有危险。
没及时告知你父亲,是因为他那时赶去,未必能万无一失地拦下此事。若当场撞破,你母亲活不了。你二叔、你父亲,或许也将行尸走肉。”
祖母全然平静与她讲述。可她明白过来,祖母只是不得已选择走另一条、万无一失的路。
只有父亲到时,二叔与母亲木已成舟,此事才有了结。他自觉亏欠弟弟,更怜爱母亲,只会认下此事。
而有了这份愧疚牵制,二叔再是自卑敏感,也将不再有被利用的可能。
那些人想利用母亲,让兄弟阋墙的算计,至此彻底化解。
母亲可怜,父亲与二叔亦可怜。无人是可恨之人,她方觉心中长舒一口气。
屋内缭绕的檀香,终于有些作用。
然而祖母并未让她喘息多久,再又问她:“昭儿此行,可见过受灾百姓?”
靳红昭点头:“洛云府虽历经两月雪灾,但无论县里或是村中,百姓们自力更生,全无懒怠。”她脑中随之忆起卖磨喝乐的摊主莹亮的眼眸,落霞村村民忙碌重建的身影。
“昭儿想清楚他们的模样,想想十岁的你会如何看他们,十二三岁的你,又会如何看他们。”
那些人的眼神,纷纷变了样。她方还温暖的心,骤然一凉。
“昭儿,六十而知天命,可本宫仍希望看到,人定胜天那日。”
祖父的话,与眼前祖母的淡漠,生了交叠。靳红昭从座位起身,恭敬行礼:“孙女谢祖母教导。”
不等她坐回,院外传来动静。原来不知不觉,已巳时过半。
她见君景霖兄弟、卫丞相父子,还有舅舅与表兄六人,往议事厅走来。
六人竟是齐齐同祖母行君臣之礼。祖母只是抬抬手,吩咐大家入座。
舅舅先与她开口:“昭儿也来了。”
祖母却替她答话:“本宫叫她来的。”
母亲之事本就在她心上盘旋不散,此刻见表兄坐在舅舅下首,她心底生出一股冲动,便道:“洛云府之事,表姐也都知晓,不若将表姐也叫来。”
舅舅懵了一瞬,迟疑答:“这不妥吧。”
君景霖却立即安排:“瑾行,让人将崔大姑娘接来。”
屋内众人齐齐看向主座的祖母,祖母却只是端杯抿一口茶。
不一会儿,卫瑾行安排好人回屋,她立即起身道:“左右还需等一会儿,卫大人不妨与我过几招。”
卫瑾行竟未犹豫,而是直接问她:“可带了武器?”
她望向君凌霄的佩剑,心中并不确定能否顺手。
这比试,她是要给卫丞相与舅舅看的。万一因武器不趁手赢不了他,岂不落空?
“储司内有刀。”君景霖说完,就让人去库房将刀取来。
这柄长刀与她自己的老伙计,同是玄铁打造,重量也正趁手。她侧身凝视君景霖片刻,轻声道了句“我喜欢”,便走入院中。
卫瑾行也紧跟进院。
卫擎与崔见深对视一眼,彼此了然道:“出来瞧瞧。”
靳红昭哪里会等人齐,卫瑾行一进入她攻击范围,她便提刀砍去。
第一刀直冲卫瑾行颅顶。刀风猎猎,是她十岁时,还未磨去的狂妄。若那时她去城外施粥,见流民争抢,未必懂得他们的生存之悲,恐因他们贪婪而生厌烦。
第二刀,她单手向他腰间一挥,卫瑾行拦刀的剑震出强烈声响,人也逼退半步。气势如虹,是她十二三岁时,初初认同未来太子妃身份的清冷孤傲。摊主的热情、村民的讨好,都含有对她恻隐之心的算计。她固然会施舍,却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第三刀,她刀面大力拍中卫瑾行手臂,趁他卸力的一瞬,夺走他手中剑。
过去十二年,祖母为何只为她开一方井口,她已彻底懂得。身为能力者,无论她是否还会当这太子妃,她都会为天下,挣一个更公允的世道。
她笑笑:“卫大人,承让。”
见卫瑾行眼中惊艳,她把剑丢回,笑容越发灿烂:“阿瑾哥哥竟敢三招还不进状态,该不会久不同我过招,真以为和我不相上下吧?”
君凌霄抱剑走近两人,失落感慨:“原来卫大人那日同本王比试,也未用全力。而表妹你竟恐怖如斯!连卫大人这等实力,也只用三招。”
靳红昭出言安抚:“昱王殿下缺的是经验,并非功力。看你都堂而皇之跟来储司,想必日后有的是机会与卫大人切磋长进。”
三人走回观战的人群,她一眼便瞧见比弟弟更掩不住落寞的君景霖。
她靠近他耳畔,带一分攻陷他的温柔,十足真诚:“往后得空,我教阿霖掷飞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