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原因为何,美人蛛的目光竟也被那扇动的墨绿之色吸引。她的身体僵住,神情空洞一瞬,下意识唤出那个已然沉溺在无尽记忆碎片之海中、血脉相连的名字。
“盈、菲?”
许苒的心脏猛然一跳,这才是真正的机会!
不仅是美人蛛分了神,那墨绿的蝴蝶在半空中缓缓盘旋,翅尖指向的方位正是美人蛛六条手臂与躯干相连的节点。
没有时间犹豫,本能驱使着许苒行动。她猛地拧转刀身,借着火焰爆发的推力,身形骤然前探,双刀循着蝴蝶指引的轨迹,刺向那转瞬即逝的破绽。
“嗤——”
刀刃入肉的闷响伴随着焦糊的气味炸开。缭绕着黑焰的双刀正中靶心,焦黑的纹路从平齐的切口处迅速向上蔓延。六条手臂脱离开躯干,连同握着的兵刃一同坠地,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可还有别的。
说不清是那断肢处焦糊的灼痛钻心,还是那声无意间唤出的名字搅乱了什么,美人蛛失了娇媚的姿态,倏地狂吼,声音中带着令人畏惧的暴戾。
她眼眶中原本流转的幽紫光华彻底被赤红吞噬,像是两团燃烧的血火,将那副精心维持的人形面孔映得狰狞可怖,终于露出了藏匿在皮囊之下的、属于妖兽的忿怒本相。
在这狂怒的咆哮中,那片被黑焰灼成炭黑的躯干残骸忽然剧烈蠕动起来。骨骼摩擦的脆响混着血肉生长的黏腻声一同响起,两条新生的手臂竟从焦黑的创口处探出。握着长鞭,新生的手臂上还沾着未干的、泛着腥气的黏液,却不掩那透粉莹润的光泽。
八臂的,蛛女。
却更接近人类。
甚至于,吼出支离的语言。
“你、和你姐、姐一样……连你也背、叛了我!”
是认错了人吗——美人蛛的目光死死锁在许苒身上,妖异的紫色眼眸里翻涌着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的恨意。
过于浓烈而纯粹的情感让注视着她的许苒心头一震,疑窦在心底升起。可还未来得及细想,周遭的空气却骤然凝固,凛冽的杀机破风而来,异变突生。
新生的双臂猝然抬起,手中执着的长鞭来得毫无征兆,由蛛丝攒成的鞭子棘刺密布,尖刺上映出的诡异光泽昭示其危险性。
许苒只觉腰间一紧,尚未反应便被那带刺的鞭身死死勒住,濒临极限的「铁衣」竟被穿透,只剩「燎祭」仍燃。
尖锐的棘刺撕裂皮肉,猩红的血珠从创口争先恐后涌出,旋即又被鞭梢带起,在空中泼洒成一蓬血雨。失重感骤然袭来,她像断线的风筝一般被猛地抛向高空,尚未寻回平衡,又是两道黑影接踵而至——被她轻视的刃足带着破风的锐响,毫不留情地将她的身体洞穿。
一只自前而后、蛮横地撕裂肩胛,骨裂声混着血肉被穿透的闷响格外刺耳;另一只则从背后突入,沿着脊椎的缝隙钻透腰背,狠狠贯穿内脏。她整个人被悬空挑起,如同被钉在刑架上般被两根刃足串在空中。
「铁衣」已被除去,黑纱尽褪,失了防御的少女无比脆弱,然而覆盖着她的另一件衣衫却前所未有地膨胀起来。
无视使用者的意志,「燎祭」反而因这掷入火焰的血肉而欢腾,黑焰沿着蜿蜒流下的血液灼烧,还未及地面,就被那刺穿她的两根刃足啜饮。
虽狰狞,却不算致命的伤势,能挣脱。
被疼痛震荡的大脑依旧保持着理智,少女冷静做出判断,然而行动却背道而驰。不仅没有挣扎,甚至连身体都松弛下来,任由着已然干涸的灵力顺着刃足被拉拽出身体,放弃了所有抵抗。
因为啊,她感受到了熟悉的吸力——被那墨绿的蝴蝶惑乱了心智,美人蛛竟再度开启了「生灵碑」!
这可真是一步烂棋,她亲手提供给许苒一条从内部攻破的通道。
就像当初她循着自己钻出的孔洞爬进来一样,此刻自己的灵力与鲜血,也沿着那中空的刃足汩汩淌入蜘蛛内部。
那些可是最好的燃料。
放任美人蛛肆意剥离她的灵力,紧随其后是温热的鲜血、甚至是不值一提的生命。许苒的意识在剧痛与失血中渐渐模糊,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自己大概是快死了,所以才能笑出来。
没有了「铁衣」的保护,自己大概会被燎祭之火烧得什么都不剩。但许苒并不后悔,充斥在胸腔之中的奇异情感引得她露出笑容,那名字大概叫作痛快,或者快乐。
她其实不喜欢铁衣,不喜欢剥离自己的情绪。可若没有铁衣,没有了领域,她永远也得不到那个人的承认。
并不是能在战斗中获取快乐,而是只允许在战斗中得到认可。
并非祈求着什么,而是无法实现,哪怕这火焰烧尽自己也办不到。
妈妈。
不是冰冷威严的“母亲”,只是幼时呓语。孤注一掷即将死去的女孩翕动着嘴唇,本能地唤出那个最为亲昵的称呼。
我这次,做的足够好吗?
可以,夸奖我吗?
——————
直至最后一缕生息被吞没,少女终于甘心闭上眼睛,用残存的最后一点心念引燃了火焰。
「燎祭」再启。这次并非起于身外,而是从内部,从绝不可逃开的方向开始燃烧,为着她未竟的愿望灼灼燎燃。
吞吃尽少女血肉的美人蛛已然恢复了八臂的全盛姿态,可惜在掠夺尽最后一点生机前,却骤然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叫。
在两人的战场不远处,曾释放出墨绿色蝴蝶的身影孑然伫立。姜盈菲注视着美人蛛那张痛苦扭曲的、熟悉的脸庞,下意识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掌心,连渗出殷红都恍然未觉。
是姜绛。
被她姐姐、被姜月枝杀掉的人借助妖兽的躯壳苏生,降临于此开始复仇。
然而却被阻止,许苒以生命为代价,将归来的怨鬼再次拖向地狱。
满载着不甘、痛苦和疯狂,嘶吼的声音却在由内向外焚透躯体的火焰中渐渐低哑、湮灭。
终究抵不过来自内里的燎祭之火,庞大的身躯在漆黑的火光里蜷曲、焦黑,最终缩成一截扭曲的焦炭,失去了所有可供辨别的轮廓,无论是人的,还是妖兽的。
然而战争却没有结束,远没有结束。
姜绛虽已伏诛,可它撕开的缺口仍在。同时没了她的主宰与牵制,更为密集的妖兽潮水般涌入,毫无秩序地开始扫荡,阵线摇摇欲坠。
此刻,戚百川正忙于收拢溃散的人手,重组防御阵列,一时半刻根本抽不开身,暂时留有余裕的只有自己。
松开手指,那点被刺破的血珠不在,在摊开手掌的瞬间就已化作红蝶翩飞。望着那蝴蝶消散于空,姜盈菲摸出早已准备好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划破腕间皮肉,赤红的鲜血瞬间涌出。
然而,这些尚且温热的液体却并未坠落于地,而是如同掌心那丝殷红一般,纷纷扬扬舒展翅翼,化作成千上百只猩红的血蝶扑入天空。
那些由血液化生的蝴蝶震颤着,在驭使者的意志下,如同扑火的飞蛾,主动扑向那即将熄灭的火堆。飞扬的翅尖沾染上尚未散尽的黑色火焰,随后整只蝴蝶开始燃烧。红与黑交织混融,这些燃着火的轻薄生命随即调转方向,在空中汇成红黑色的溪流,直扑阵线那条被撕开的裂口。
首尾相衔,燃着黑炎的蝴蝶在缺口处织成一张细细的黑色火网。撞上来的妖兽立刻被火焰燎烧,哀嚎着步了姜绛的后尘,那些涌动的恶意暂且被这道临时防线死死拦下。
而在另一端,姜盈菲整个人血色褪尽,面上苍白如纸。
她早已试过,用灵力与情绪孵化的蝴蝶太过脆弱,根本耐不住这黑火的灼烧,往往飞不到半路就化为灰烬;唯有这以血凝成的蝶,能与她的精神相连,凭着血肉之躯扛住火焰的炙烤。
可这份耐烧的代价,就是蝴蝶承受的每一分灼痛,都会毫无保留地顺着精神联结反哺到她身上。
腕间的伤口还在渗血,蝴蝶仍旧翩飞。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沸腾,剧痛从四肢百骸涌来。姜盈菲咬紧牙,视线在大量失血中渐渐模糊,身体几乎要栽倒在地,却还忍着,坚持着不让自己倒下。
好在,戚百川没有浪费她抢来的时间。在火网燃尽、姜盈菲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酝酿许久的「虚拟都市」终于完成了自修复,重新覆盖在战士们的头顶,将所有的伤害阻隔在外。
姜盈菲也终于支撑不住,脱力跌倒在地,很快被扶到了后方,彻底昏厥过去。
跨越了诸多牺牲,阵线重新筑起,将混乱的一切隔绝。战线重新回归正轨,战士们与翻涌的妖兽对峙,守护着脚下这片土地的同时,也期盼着、等待着最后转机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