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便有着诸多牺牲,这些没有理智、更谈不上思考的东西依旧飞蛾扑火。被那股气息吸引着、驱使着,带着玉石俱焚的疯狂徒劳地消耗生命,却未撼动这流金半分。
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血腥气与焦糊味在结界外里弥漫成粘稠的雾,那些不断涌来的兽潮不过前锋,真正的威胁还在后面。
天空开始震动,像是有巨物在最深处搅动,沉闷的轰鸣从四面八方压来,连脚下的地面都跟着微微发颤。
自穆季青踏入的瞬间,原本只是微微开敞的罅隙便如同被无形力量撕扯,开始疯狂地增大、扩张。十米宽的口子在眨眼间撕裂成百米,转瞬又蔓延至千米,最终形成一道横亘于天幕的巨大伤痕,彻底遮蔽了头顶的天空与残存的微光。
如同被打翻的墨池,又似深不见底的黑洞,罅隙最深处涌动着最纯粹的黑暗,而在浓得化不开的色彩之底,却隐约有轮廓缓缓浮出:那是一扇倒悬着的巨门,通体是近乎黑的深紫,边缘缠绕着的暗紫色电光将其从浓黑的背景里剥离出来。它遮天蔽日,将整片灰蒙蒙的天空都覆盖其中,好似下一秒便要轰然坠落,将这方天地彻底碾碎。
这般难以想象的震撼场面,足以让任何向它投注目光的生灵为之战栗。可穆季青仰望着那矗立于黑暗中的门扉,心中却莫名地泛起一股奇异的熟悉感——仿佛在哪段被遗忘的记忆里,或是在某个模糊的梦境深处,他曾见过这扇门。
而注视着这门扉,他听见了呼唤。
仿佛掠过冰原的风,那奇异声音带着细碎的震颤缠上他的耳膜。没有起伏,没有温度,却精准凿开挡在身前的一切,在胸腔里撞出空茫的回响。
不仅是来自外界,更是自身、是他骨血灵魂中沉睡的某种东西,正隔着皮肉与门后的存在遥遥相和,一齐呼唤着他走出结界,迈向天空。
这呼唤的来处与源头无需多言。那扇门扉之后,盘踞着的唯有「暝」,唯有那沉寂了数百年光阴、从未真正死去的古老灾厄。如今祂即将苏醒,为霁城带来另一场毁灭。
但,人类又怎甘心再一次认输。
此地,正是为祂量身筑就的终焉之所,是早已注定好的埋骨之地。
这便是穆季青站在这里的意义。他是苏曦辰为祂精心悬设的诱饵,亦是指引祂降落的精准路标。只要他仍立于此处,「暝」的视线便只会锁定于此,再无旁骛。
霁城的核心,珑世的心脏,这些不过后来人附会,其真正的份量在于地底,在于引灵塔——烛之半身,七百年前被镇于引灵塔之下。
指尖无意识收紧,梦境中的那幕景色重又在眼前浮现——暝的视野里,那黑金色的庞硕之龙骤然腾空,鳞甲在天光下翻涌着金属的冷辉,双角间悬着一点暖灯似的微光,明灭闪烁,却劈开了如命运般笼盖一切的混沌。
那是七百年前奠定霁城之基的胜利,而一次,他们还能再借助那旧日的存在,又一次延续这样的胜利吗?
穆季青摇摇头,不再去思考这个悬而未决、却即将得到回答的问题,也收回了投向天空与门扉的视线。得不到关注,那道萦绕的呼唤陡然拔高音量,带着几分不甘的急切,却再引不起他丝毫分神。
青年缓步走到天台边缘,无视那些阻隔向下远望,强化过的良好视力穿透风与光的遮蔽,将地面上那场鏖战清晰铺展于眼前。奔突的身影在最后的战场上奋力搏杀,旁观者静静看着,将这些鲜活的生命一个一个的、牢牢刻进心底。
忽然,一道迅疾的影子闯入视野,顷刻抓住了他的全部视线。如同一道闪电劈开浓重墨色,影子所过之处,那些浓稠的晦暗被瞬间涤荡一空。直到脚步骤停的刹那,穆季青才得以看清它的真容。
只是个少女,陌生的女孩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双刀在她手中化作流转的锐光,覆着淡黑薄纱的身姿曼妙纤细,每一次轻盈起落,都伴随着成片妖兽的陨灭。方才还被妖兽挤得密不透风的地方,竟因这双刃的舞动而出现片刻真空,仿佛敬憾这死亡之舞的美丽而自动让出舞台。
可再曼妙的舞曲,也终有谢幕之时。
八臂的蛛女抓住了她、贯穿了她、撕裂了她,然后燎祭之火焰升起,燃尽了女孩,亦将啃噬她之物一并拖向地狱。
当最后一抹刀光敛去,穆季青似乎听见风里卷来一声破碎到不成调的呼喊,锥心泣血,近乎吼出灵魂。
可最后,只剩绝望残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