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回去,忍冬。”
“…………好。”
无声对峙着,两人沉默许久,最后还是任承寒率先败下阵来。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又缓缓松开,少年最终低下了头,又一次服从了自己的主君。
不,跟过家家似的主从游戏无关,是他,是他自己从来拒绝不了苏曦辰,无论她的要求是什么。而苏曦辰抓住了这一点,轻而易举地再一次拿捏住了他。
就像、将孱弱的鸟儿拢在掌心里一样。
他清楚苏曦辰的考量,无论如何,他们俩总归是跑不了太远的。等到被抓回去,苏曦辰也许不会怎么样,可他这个撺掇主君的侍从……
她是在保护他。
重蹈覆辙,他把背上的少女从窗口重新放回黑暗,随后自己也顺着窗子静默钻入,与少女共坐在同一片黑暗之中。
黑暗里,没有了外界声音的干扰,少年有些急促的呼吸与心跳声在寂静中分外清晰。任承寒点燃烛火,跳跃的火焰驱散了周遭的黑暗和寒意,可那只握着短刀的手,在明亮与温暖中却止不住地发颤。
苏曦辰的伤,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拖。
“还是我来吧。”苏曦辰声音微凉,抬手想要接过任承寒手里的刀,却被后者猛地避开。摇曳的暖光在两人中间晃荡,她瞧见少年映着火色的瞳。
“我来。”
从喉间挤出的字句不算响亮,却惊得少女蓦地瞪大双眸。任承寒深呼出一口气,钢铁浇筑的决心下,不再战栗的指尖轻轻摸索着少女的膝盖,凹凸不平的触感告诉他这里曾经遭遇了什么。指腹再用力,便能触到皮肤下凸起的硬物,那就是她无法顺利行走的病灶。
苏梧装填的只是普通子弹,否则这两条腿都会废掉。可仅靠苏曦辰自愈,子弹就被卡进了骨头缝隙,被愈合的血肉一层一层包裹,生了根似的扎在最里。如今只有剜掉它,苏曦辰才能彻底痊愈。
任承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已被决绝取代。锋锐刀尖对准,拇指抵在刀背缓缓用力,金属的造物轻易刺破皮肤划开血肉,猩红的血液瞬间涌流。血色粘湿掌心又从指缝滴落,砸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晦暗,铁锈的气息在空气中溢散,填满了鼻腔,也填满了心。
手下的身体骤然绷紧,苏曦辰猛地弓起脊背,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因疼痛而不受控地发颤。执刀者却没有心软,空着的手死死按住她的腿,加大力气制住她本能的颤抖,另一只手则加快速度,刀刃绕开骨骼深深刻进血肉。
终于触到了那颗细小的金属,任承寒动作微顿,随即手腕用力让刀尖向上挑起,一点一点割断禁锢子弹的血肉。直到最后一丝被切断,他屏住呼吸,稳稳地将那微小的颗粒从划开的血色缝隙中挑出。
丝毫没有耽搁,任承寒将随身携着的药物洒在创口上,粉末一碰到血液便迅速化开,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却仍能看到肌肤下隐隐鼓动的血色痕迹。
解决了一边的子弹,任承寒没有半分停歇,故技重施,将另一条腿上的隐患剔除。粗糙至极的手术终于结束,少年跌坐在地,胸前衣襟已被血液浸透,颤抖的指尖再也拿不住刀,透亮的刀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砸起的血滴飞溅到脸上,只剩冰冷的濡湿。
倚靠着墙壁的少女脑袋微微歪斜,目光涣散,早已在剧烈的疼痛中失去意识。苍白的脸颊上带着未干的水迹,但自始至终,都没有呼过一声痛。
理智告诉任承寒,以苏曦辰的恢复力,多不过一天就能彻底痊愈,他也该离开这里,防止两人短暂的偷跑被发现——可身体却像被钉住般停在原地,甚至情不自禁伸手,想要抹去那点泪痕。
苏曦辰就是在这时候醒的。
火烛仍未熄灭,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滑落,无声混进地面上的血泊,只剩固执的光照见彼此、照亮那双琥珀色的眼瞳。
苏曦辰望着明明对着自己、眼神却快要哭出来的少年,微微咧开嘴角,声音细如蚊讷。
“都取出来了啊。”
“啊。”任承寒应了一声,嗓子发紧。
“不愧是、忍冬。”
“……”
少年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不想手上的污迹沾染了她。少女的视线也从他面上移开,望向那个通往光明的方向。
“你该走了。”
“……好。”
终是没有违背她的意愿,少年起身吹灭蜡烛,带走了这点细小的光明。昏暗中,苏曦辰听见他渐远的脚步声,还有水滴滴落的声音,嘀嗒嘀嗒,像雨一样,像雪一样。
她见着那个背影离开,随着最后一块光亮被重新填上,房间又回到了以往的样子。她倒在满地猩红中,仍是无边的黑暗,却第一次让她如此安心。
她至少——保护了她的鸟儿。
……
三天后,禁闭的大门从内被推开。恢复了健康,亭亭玉立的少女沐浴在暖阳下,伸手遮住过于刺目的太阳光芒,顺便挥开惶恐上前的侍者们。
“我会去向哥哥道歉,你们不会有事。”
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她想明白了。
苏梧是对的,没有时间去哭泣和浪费。既然是她的错,既然活下来、既然活着,就有些事情需要面对,需要去承担。
换了身干净衣服,苏曦辰走进正院,仿佛被通知过一般,一路上没有受到任何阻拦,顺利地见到了苏梧。
“对不起,哥哥,我不该任性妄为。”
“嗯,知道了。”
坐在上位的青年眼神未抬,只轻轻点头,应下这敷衍的道歉。
“回去吧。”
“嗯。”
听到回答,苏曦辰果断转身,没有一丝犹豫与停顿,径直踏入冷彻的日光。留在原地的仅剩被光拉长的背影,打在苏梧身侧引得他抬眸,里面再无过去的温情,只剩冰冷的审视、与漠然。
这一代的夺权之争,在此刻、在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妹之间正式拉开序幕。
——————
后来啊,一切都似乎匆忙起来,所有人都被推着向前走,没有人留在原地,没有人能留在原地。
任承寒收到了来自灵研所、或者说,来自任家「天工」派系的邀请。急切地,他们要求任承寒加入灵研所,回归任家,同时脱离苏家侍从的身份。
经过那次灾变,霁城几近重新洗牌,满城风雨之际,早已有敏锐之人觉察出那两位之间的细小龃龉。或许有些人想要投机,但同列为五大世家,任家不屑、亦不在其列。
所以,不能放任任承寒继续留在苏曦辰身边,哪怕只是侍从,哪怕他们并不重视这个孩子,也要尽力洗清干系,摘除这点可能被算作“站队”的嫌疑。
任承寒走也得走,不走,也会有人帮他走。
接到邀请的人或许理解这其中深意,或许并不知晓。因为拿到信封的那一瞬间,他脑子所思的都是另一人的想法。
“希希,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的想法吗。”
并肩坐在一处,婆娑树影挡住了落下的金芒,也遮住了树下两人被阳光拉长的影子。
深黄的叶子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即将在肃冷的秋风中落下,却还因着最后那点温度固执地扎在梢上,继续在空中扑棱。夏日里被各种小生灵充斥而热闹无比的花园此刻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
少女伸手接过少年递过来的信件,并没有打开,只是指尖轻轻抚摸着外皮,摩挲着“灵研所”几个金饰的字样,嘴角微微勾起。
“灵研所啊,很好的地方啊。如果你去了那儿,我就多认识一个科学家了。”
“——但我会加入「天工」,不会再是你的‘侍从’。”
“……这样啊。那也不错。正好我也、受够你管我了。”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真的。千真万确。”
“希希!”
声音里带上怒气,少年猛地站起,用力扯过少女手中的信封,连带着将她的视线重新拉回到自己身上。
他问她的想法,想要的不是这种认命的敷衍,也一点儿都不想看到自暴自弃的苏曦辰,他只要一个态度!
“如果——”
如果你需要我,就不要——
“可是,忍冬。”
质问的话语尚未说出口就被打断,少年身体僵住,低下头,逆着光第一次俯视那双眼眸。里面盛着的东西让他下意识感到恐慌,想要逃离,脚步却被死死钉在原地。
他不想听,但,不得不听。
双手交叠在膝上,琥珀色眼眸微弯,嘴角噙着淡笑,少女的姿态是从未有过的安静,神情也是从未有过的静谧。以二人的距离,他甚至可以听到她的呼吸与心跳、看清她眼中轻轻荡起的水波。
但,恐惧却随着距离愈发深重。
明明离得那么近,任承寒却觉得,她离自己那么那么远,远到哪怕竭尽全力伸出双手,也触不到半点。
她说:我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
她说:去灵研所吧,忍冬。
…………
少女时代的苏曦辰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送任承寒离开。
淅沥的水点在天空中落下,接着渐渐转大成豆子样的雨滴。电视里没有预报这一场急雨,是以两人都没有做什么准备,幸好这一趟是为了送任承寒,他的行李中还有最后一把伞。
并肩站在街边屋檐下,任承寒撑起伞拢在两人头顶,遮住了那点零散的水珠。未经特殊允许,灵研所的人无法深入苏家的地盘,所以他们只能等在外面,等待着灵研所来接人。
由伞隔开的小小空间静谧无声,只有外界的雨声一刻不停,由嘈杂填补了那点空白。在攀升的水汽里,等待已久的车辆终于冲破雨幕匆匆来到,见到人后按了个喇叭,示意任承寒上车。
向来利落果决的少年此刻犹豫起来,脚步停在原地,无视愈发急切的滴滴喇叭声,举着雨伞的手渐渐攥紧,眼神飘向身侧的人,却被人忽然轻轻推了一把。
“人在叫你,快上车。”
收回伸出的手,苏曦辰看着连带着行李被她推进雨里的人。
雨伞被紧紧握着所以并未浇湿半分,但少年脸上的错愕和失落隔着雨丝却还清晰明见,可她没有理会,只微微扬起嘴角,再一次催促。
“该上车了。”
“……”
知道结局已定迟疑无用,任承寒最终还是收敛了表情沉默下去。只是在最后转身之前,他想将握着的雨伞塞进两手空空的苏曦辰手里,他不再需要它,可她还要自己一个人回去。
可又一次被拒绝了。
“用不上。”
止住任承寒的动作,苏曦辰抿唇笑笑,透明的屏障随着话音落下在她周身展开,隔开了细密的雨幕,没有半点儿水汽粘湿她的衣角。
“忘了我的能力吗?雨下的再大也浇不到我的。”
少年的忧心还是抵不过少女的固执,苏曦辰最终还是拒绝了那把伞,将它重新塞回任承寒手里,又将脚步踟蹰的人塞进敞开的车门里。然后狠狠关上,隔绝了雨水,也隔绝了声音。
任承寒最后只能隔着车窗与她对视,苏曦辰看着他一张一合却没有传过来半点声音的嘴,噗嗤笑出了声。然后在少年表情微愣的间隙,车辆重新发动,逃难一般迅速驶离原位,中止了这场短暂的送别。
引擎的声音逐渐远去。苏曦辰在车辆离开后就解除了能力,没有任何遮盖地站在雨里。
用皮肤感受着水汽的湿润,她在逐渐升上视野的浅白色氤氲中望着黑色的影子,看着它渐渐缩成不可见的黑点,最后彻底消失。
雨是浇不到她的,小鸟也离不开她的掌心。
除非,是她自愿的。
是啊,如果不是自己想要任承寒走,那么哪怕灵研所和任家压力再大,她也能留住他,无论是怎样的。
可她舍不得啊。
他陪了自己那么久,久到两个人都渐成一个人的亲密与默契,她舍不得让他死在自己的笼子里。
何况现在,她没有信心胜过她的哥哥,连自己都赢不了,更别说自己身边的人,如果自己输了,他们一个都活不下去。
忍冬该离开的。
就算他不走,她也会“放飞”他,就像那个蹩脚故事中捡到鸟儿的小孩子,最后又亲手放飞燕子一般。
不期待它回到自己身边,只希望它能顺利地飞越寒冬,飞回自己该去的地方。
而不再拥有小鸟的自己也,该长大了。
……
雨点由小转大,又由大转小,最后在愈发寒冷的风里消失无迹。可即便雨停,天却仍阴着,太阳一直没有出来。
在这样晦暗的天色里,苏曦辰终于走回了三人的家。
曾经的,三人的家。
刚踏进院子,就听见小孩子尖细的喊声。
“苏曦辰——!!”
张望着落下的雨滴,小小的孩子趴在窗户上,期待着兄姐归家,可迎来的却是浑身湿透的、被雨水冲刷得面无血色的,一个人。
短暂惊住又迅速回神,小孩子大喊她的名字,噔噔噔想要跑过来。跑到中途又似乎想起什么,突然脚步一停,止步折返回屋,片刻后又抱着条毯子噔噔噔跑出来。
“怎么淋成这样子!快擦擦!忍冬哥呢?我打电话叫忍冬哥回来煮姜汤!”
低头看着将毛茸茸毯子往自己身上扔的小家伙,苏曦辰木愣愣歪头,恍然想起这是自己从别人家里捡过来的小耗子。当初抢回来时还畏畏缩缩笨手笨脚,如今上蹿下跳生龙活虎,已经长成肆无忌惮的大老鼠样了。
恶劣心又起,她现在心情不好,所以想看他哭。
“没有忍冬了。他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故意选了最能引起误会的词,苏曦辰抬起嘴角,想要像以前吓哭小孩一样做出鬼脸,可是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最后只能僵着笑,有些恶狠狠地看着僵在原地的小东西。
幼小的孩子眨了眨眼,表情茫然。他年纪太小,听不明白话,也不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悲伤,却真真切切地从另一边传递过来。
明明笑着,却又那么难过。好像潮湿的雨从头到脚淹没了她,即便擦干了脸,却依然从眼眶里溢出。
不知所措地,他也跟着沉默下来,可最后,孩子还是凑上前,握住了少女冰冷的手,尚且稚嫩的童语,打碎了隔在中间的最后一点儿。
“忍冬哥不在的话,我也、我也会煮。”
“等着吧,姐姐。”
……
再往后,她独自去了一趟妖域,跟着寄寓在手中长枪里那意识的指引,邂逅了自己的天命。
然后,她回到了只剩两个人的家。
“龙伊~龙伊龙伊!过来过来,看这个——”
“唔?世界地图?”
“嗯嗯!怎么样?龙伊你好好瞅一瞅——看看你最喜欢最想去、哪个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