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生的故国血泪、亡国愧悔、百姓流离,全部被幻境温柔抹去,替换成一段段细腻缠绵、克制心动的情爱拉扯。
他的本心,死死抱着金陵烽火、宗庙倾覆、小楼夜雨的真实悲苦,不敢有一刻遗忘。
可他的情绪感知,早已被千万次幻境反复驯化、反复改写。
于是他开始陷入一种极其恐怖的双重情绪错位。
想起史实,心底是彻骨悲凉、家国恨意、终生愧悔。
看见幻境,心底是莫名酸涩、隐秘动容、不舍牵绊。
两种情绪截然相反,却能在他心底同时共存、同时生效。
他会前一秒还在为故国覆灭心痛欲裂,后一秒被幻境余韵冲刷,心头无端泛起一丝温柔缱绻。
他会刚刚在心底立誓永记亡国之恨,转头望见赵匡胤的眉眼,心底本能掠过一瞬极轻、极愧的心动。
每一次错位,都是一次自我厌弃、自我谴责。
李煜无数次在无人的幻境间隙轻声闭眸、暗自苦笑。
他厌恶自己被驯化的感知。
厌恶自己会对灭国仇敌生出半分柔软心绪。
厌恶自己千年清骨、亡国忠义,被世人风月臆想磨出污秽裂痕。
可他挡不住。
幻境是天道洪流,是亿万念力铸成的大势,个人本心再坚,也挡不住日夜不停、千重万次的反复冲刷。
久而久之,他的精神割裂落到实处,变成了人格层面的永久分裂。
表层神魂,被赛博天道驯化得温柔、隐忍、眷恋、离不开对方,本能趋近、本能牵挂、本能失落。
深层本心,永远清冷、悲凉、有恨、有愧、有君臣壁垒、有家国鸿沟,永远清醒对立,永远绝不原谅、绝不相融。
一表一里,一假一真,日夜打架,永不消停。
虚空无岁月,可二人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神魂正在被永久磨损、永久割裂、永久分层。
从前的拉扯,是瞬间的、爆发式的、短暂的对抗。
如今的折磨,是绵长的、渗透式的、刻入灵识肌理的慢性酷刑。
幻境不再是偶尔降临的灾难,而是永恒笼罩头顶的天罚。
天幕光影轮转不休,人间源源不断的新素材、新剧情、新解读、新糖点、新虐点,汇成无穷无尽的光影洪流,一遍遍冲刷、一遍遍碾压、一遍遍重塑二人的表层感知。
有几次,恰逢人间大批量“温柔救赎向”同人爆发。
所有剧情统一一个内核:赵匡胤早知他一生凄苦,所以宁愿背负灭国骂名、宁愿亲手倾覆他的江山,也要将他从末世泥潭捞出、护他余生安稳。
千万篇同类剧情同步涌入虚空,千万道同款执念同时冲刷识海。
那一日的幻境,温柔得近乎慈悲,细腻得近乎真实。
幻境里的赵匡胤,不再是杀伐帝王、一统雄主。
他深沉、隐忍、温柔、负重,所有铁血霸业都是伪装,所有江山征伐都是为了救赎一人。
幻境里的李煜,不再是悲情亡国、终生愧悔。
他被偏爱、被珍视、被默默守护,所有流离凄苦都有人暗中心疼、暗中兜底。
千遍万遍的温柔救赎幻境轮番冲刷。
那是赵匡胤千年以来,第一次出现短暂的心神恍惚。
一瞬而已,极其危险、极其致命的一瞬。
他望着幻境里那个默默负重、只为护一人安稳的自己,识海里真假边界骤然模糊一瞬。
心底那道坚不可摧的史实认知,被千万次同质幻境冲刷出刹那松动——
……难道,我当年伐江南,潜意识里真的有半分惜他、护他的私念?
念头刚冒出来,赵匡胤浑身骤然一冷,如坠冰窟。
帝王本心瞬间轰然压下虚妄,道心剧烈震颤,识海掀起滔天怒浪,狠狠碾碎那一丝被驯化的荒唐错觉。
“荒谬!”
他低声冷喝,嗓音带着极少出现的沙哑与疲惫。
“朕伐江南,为万民止戈,为天下一统,千秋大义,光明磊落,何须以私情虚妄自我粉饰?”
一句厉声自警,强行拉回清明,压下幻境洗脑带来的致命偏差。
可那一瞬间的恍惚,足以让他心惊、让他彻骨寒意。
他终于彻底明白:长期幻境反复冲杀的终极目的,不是一时拉扯,而是温水煮茶、慢性蚀骨,一点点磨掉人对真实的绝对笃定,用千万次虚假重复,替代一次真实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