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小径蜿蜒向前,远处露天舞台的吉他声不知何时换成了轻柔的爵士乐,在夜色中流淌,更衬得周遭静谧。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错在彩色地砖上。
轻松的话题似乎穷尽。
沉默片刻后,慕泉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认真:
“林祯。”
“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会那么确定,我父亲就是害你全家的凶手?除了仲叔叔的录像带里那些怀疑,你手里,还有什么其他的证据?”
这个问题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刚才漫步时那点难得的平和暖意。
林祯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侧脸的线条在路灯下半明半暗,原本放松的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敛、变得严肃。
林祯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明显的犹豫,和某种近乎抗拒的踌躇。
“慕泉,”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回避,“今天录了一天节目,我们都累了。这个话题,不如我们……”
“我想知道。”慕泉打断了他,语气坚决,不容置疑。
他甚至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正对着林祯。
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漂亮眼睛,此刻在路灯下显得异常明亮,也异常认真,里面没有丝毫玩笑或退让的余地,只有执着的追问。
“现在就告诉我吧。全部。”
林祯看着眼前这张写满固执和坚持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的犹豫,并非源于证据不足或难以启齿。
恰恰相反,那些他暗中调查、拼凑起来的线索和证据,冰冷而残酷,足以构建一条清晰的、指向慕山桦的链条。
他犹豫,是因为害怕。
他害怕慕泉知道了这一切后,会是什么反应。
那个在慕泉记忆中或许严厉、或许忙碌,但终究给予过他父爱、教导、庇护的“父亲”形象,将彻底崩塌,碎成一地染血的残片。
取而代之的,会是一个阴险、恶毒、双手沾满至亲鲜血的恶魔。
他害怕看到慕泉眼中明亮的光芒熄灭,被震惊、痛苦、崩溃所取代。
害怕慕泉从此一蹶不振,被巨大的罪恶感和羞耻感压垮,为他父亲犯下的、他毫不知情的罪行而背负沉重的十字架。
他甚至更害怕,慕泉会因为这份无法承受的真相,在面对自己这个家破人亡的受害者时,被无尽的愧疚淹没。
他最怕慕泉会不知道该如何与自己相处。是补偿?是赎罪?还是无法面对而选择逃离?
相比之下,林祯宁愿慕泉像现在这样,保持着怀疑,至少在慕泉的心里,慕山桦还能保留一部分父亲应有的、相对温暖的形象。
那样,慕泉或许还能维持着内心的某种平衡,不必被血淋淋的真相彻底撕裂。
可是……慕泉此刻的眼神如此坚定,态度如此强硬。
林祯太了解他了,这个看起来有时骄纵任性的大少爷,骨子里有着惊人的执拗和责任感。
如果今天不给他一个答案,他或许真的会用自己的方式去追查,甚至可能像之前那样,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逼迫他开口。
林祯在夜风中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和挣扎,已经被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所取代。
他知道,有些真相,就像脓疮,捂得越久,腐烂得越深。
或许,是时候挑破了,无论后果如何。
“……好。”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
两人重新迈开脚步,沿着灯光昏暗的小径继续前行,但气氛已然截然不同。
轻松荡然无存,空气仿佛凝滞,只剩下远处隐约的音乐和两人清晰的脚步声。
林祯的声音平缓地响起,不再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冰冷的事实,但每一个字都透着沉重的寒意:
“我搬进慕家,取得信任后,暗中搜查过你父亲的书房。在两个保险柜里,我找到了一些东西。”
他顿了顿,“不是直接的杀人指令,但足以串联起线索。”
“除了一些我父亲的私人记录,慕山桦还放着我父亲的遗嘱。他除了给了我姐姐百分之九的股份,剩下的所持股份全部给了慕山桦。”
“在公司的数字化档案中,我又找到了慕山桦的私人支票簿文件。其中有四张连续的支票,吸引了我的注意。”
“汇款时间,恰好与我父亲仲保郭发病、病情加重的时间点吻合。”
“除了在越南找到了收款人的地址,确认他们是在制毒后,我又进行了一些暗自调查。”
“那些东西应该就是东南亚特有的、能引起类似器官衰竭症状的慢性毒素,并通过特定渠道被带回国内。”
“还有...我进警局查过,当初,关于我姐姐和妈妈的车祸记录。”
“我是她们的家属,去问有关家人当年的事故细节并不难。”
“记录显示,她们乘坐的那辆车刚刚进行过全面检修,但事后警方调查残骸发现,刹车系统有被人为破坏后重新伪装的痕迹。”
林祯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慕泉能感觉到他话语下压抑的滔天巨浪。
“还有通话记录。我姐姐手机里,车祸前最后一通接入电话。”
“是慕山桦。”
夜风似乎更凉了。慕泉默默地走着,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苍白。
林祯继续道,声音里多了一丝冰冷的讽刺:“至于我自己经历的那场虐杀……你记得霍叔吗?”
慕泉猛地看向他。
“在我那天冲进慕山桦的书房看到你之前,身上之所以会有那么多血和打斗的痕迹,是因为他,把当初虐杀我的同伙找了过来。”
“那些人十分肯定地,说了霍叔的名字。无论是曾经,还是那一天,驱使他们的人,都是霍叔。”
“而霍叔,也是在为慕山桦效力罢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蕴含的血腥与凶险,让慕泉不寒而栗。
霍叔……那个在慕家工作了几十年,看着他长大,总是和蔼可亲的管家叔叔?
林祯:“如果你想知道,我怎么发现这些的,或者想知道其中的细节,回头你在调查的时候,我可以再告诉你。”
该说的,能说的,几乎都说了。剩下的,需要慕泉自己去判断,去消化。
慕泉也停了下来。
他低着头,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让他的表情隐藏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他没有立刻反驳,没有歇斯底里地喊“不可能”,也没有崩溃哭泣。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夜风吹拂着道路两旁的棕榈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窃窃私语。
远处舞台的乐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校园陷入更深的寂静。
林祯能看到慕泉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那双总是冷静柔和的眉眼,此刻紧紧蹙着,眉头几乎打成结。
他在思考,用尽全力地思考,试图在林祯提供的冰冷线索和自己二十年来的认知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或者说,一个能够接受的解释。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沉重而复杂的情绪,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属于校园夜晚的零星声响。
片刻后,慕泉先一步迈出脚步,继续沿着被路灯温柔照亮的小径,向前走去。
他的步伐甚至恢复了些许刚才的闲散。
林祯微微一怔,随即跟了上去。
林祯是有些惊讶的,慕泉的反应比他想象中的平静多了。
此时两个人都默契地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