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漂亮极了——既表达了支持,又暗示范畴限定在“年轻人”之间,同时彰显了自己的格局。
有慕方荣表态,保守派的公司老臣陈伯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其他几个原本持观望态度的董事,也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慕泉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
他看向左侧的林祯,对方也正看过来,林祯交叠着双手,略显轻蔑地笑了笑,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有什么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
“那么,”慕泉收回视线,面向众人,“如果没有其他异议,这项任命正式通过。会议结束后,人力资源部会下发正式文件。”
他按了下桌上的按钮,墙上的PPT切换到了下一个议题:“接下来,我们讨论一下下个季度的财务预算...”
会议继续进行,但每个人都知道,慕氏集团的权力结构,从这一刻起,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而坐在主位左侧的那个年轻男人,正以一种不容忽视的姿态,正式进入了这个商业帝国的核心。
坐在返程的车上,两个人坐在后排默默无言。
车身在刚进入璀璨夜色的都市中平稳滑行,隔音极佳的车厢内弥漫着比车外寒风更冷的沉寂。
慕泉隔着那道象征距离与隔阂的窄小过道,目光落在林祯身上。
他脱下了外套,现在上半身只穿着一件黑色高领衫,侧脸线条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愈发轮廓分明。
林祯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无声滑动,姿态看似松弛,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却将他内心的壁垒勾勒得一清二楚。
慕泉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
灯光映着他清俊的眉眼,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他说道:“林祯,我有个事想问你。”
林祯滑动屏幕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抬起脸,那双曾经明亮、总是带着温和笑意,如今却凝着寒霜的眼睛看向慕泉,里面飞快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诧异,像是没料到慕泉还会主动开启话题。
但这诧异迅速被一层预设的防备覆盖。
他还以为慕泉再也不会主动跟他说话了,但是他又不想听慕泉说有关慕氏公司的事,于是林祯怔愣一下,道:“如果你是想问我,下一步要对公司干什么,那就不用说了。”
慕泉:“不是。”他语气稍有和缓,否认道:“不是公司的事。”
“我已经照你说的,在会议上任命你为集团联席总经理,所以,”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林祯,像在确认对方的每一丝反应。“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林祯悠闲地看着手里的手机,不以为然地说道:“你是在跟我谈条件吗?你现在身无一物,拿什么跟我谈?”
“你应该清楚,就算我不答应你什么,你也拒绝不了任命我当联席总经理的事。”
没错,慕泉已经被林祯拿捏了所有,甚至被拿他父亲和所有亲属的生活要挟,他没有反抗的余地,更何况,他刚才还成功说服了所有董事,通过了任命林祯入主慕氏集团的事。
慕泉没有反驳,他点点头妥协道:“我知道,但是我还想问你,能不能把慕华接回来?”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急切。
“就算你要连带着他一起惩罚,把他送到那种条件艰苦、还有体罚的地方,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他还是个小孩。”
林祯闻言,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方才那副游刃有余的慵懒姿态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心里泛出一抹疑惑。
体罚?条件艰苦?
我之前看过那里的宣传手册和官网的描述,那明明是个正规、教育素养完善的地方。
他想起那个叫“北地菁英磨练营”的宣传。
那是个坐落在阿尔卑斯山麓附近、与瑞士知名私立学院有合作关系的机构。宣传画册上是皑皑雪山映衬下的现代玻璃幕墙建筑,宽敞明亮的教室,设施先进的实验室和多功能体育馆。
官网介绍强调其“全人教育”理念,称其并非享乐营,而是通过精心设计的“逆境体验课程”、“极限环境生存挑战”、“古典礼仪与领导力工作坊”以及高强度的学术提升项目(包括与欧美名校的短期交换),来“锻造未来领袖的坚毅品格与卓越能力”。
招生对象明确是“14-18岁寻求突破与卓越的精英家庭子弟”,费用高昂得令人咂舌。接待员口若悬河,介绍着定期的马术、攀岩、野外勘探,以及严格的日程管理和“必要的纪律措施”——在当时听来,那不过是类似军事化管理的、上流社会子弟们偶尔体验的“挫折教育”罢了。
干净、体面、高端,甚至带着某种令人向往的“精英磨难”色彩。
.........怎么和慕泉现在描述的不一样。
难道是个骗子机构吗。
林祯的神色微微动容,他察觉到,自己是被那些看起来专业高端的接待员给骗了。
但是,那又怎么样。
既然要惩罚,这样的环境不是正好吗,而且又不会死人。
“那又怎么了?”他重新拾起那副无所谓的面具,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试图将心头那丝异样彻底碾碎。
慕泉对不为所动的林祯感到诧异,怀疑自己听错了,于是皱着眉反问道:“什么?”
林祯不耐烦地看向慕泉,揣着肆意报复的心理说道:“我已经说过了,我会让你们姓慕的所有人得到惩罚,包括慕华。”
“他就算是个小孩又怎样?我姐姐死的时候可是刚成年,我被虐杀的时候,甚至还不到成年,我们有因为年龄而躲过任何人为带来的灾难吗?”
他紧拧着眉毛说着,一双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怒火,看着慕泉,皱着五官鄙夷地轻蔑一笑。
“说起来,你以前不是也喜欢虐待他吗?现在他在外面吃点苦,你心里应该高兴坏了。”
“你现在给他求情,嘴上虽然说的好听,但心里说不定怎么想呢。你直接说出来啊?你说让我把他送到更偏远的地方去啊?让我特意找几个人把他打脑残?我很乐意这么做!”
慕泉:“你闭嘴!”他气愤地吼出声,胸膛剧烈起伏。
两个人怒目相对,慕泉气得脖子发红,但他生气的不止是林祯对待慕华的态度,更是他对自己的揣测、恶语相向。
慕泉自嘲地咧着嘴角,眼神里的失望和心痛浓得化不开,几乎要满溢出来:
“你和以前,一点都不一样。我以为,虽然你是在演戏,想和我们混熟关系,好打探你想要的信息,但是,你的本心不会伪装,一个人不可能随时随地都在伪装,虽然你恨我们,但是你的本心一定还是好的。”
“更重要的是,你很了解我,你总能猜到我在想什么,但是...你一点也不了解我!你现在说的话没一句是我真正的想法!”
他哽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红,“你这几天说的话,没一句是我认同的!我最讨厌说这些话的你了!你给我滚得越远越好!!”
恰在此时,车子缓缓减速,停在了慕家宅邸附近。
没等车完全停稳,慕泉已经猛地一把推开车门,踉跄着冲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奔向那栋灯火通明,却似乎再也给不了他温暖的宅子。
单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与门廊的光晕里。
车内瞬间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引擎低微的嗡鸣。
林祯仍旧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车窗上模糊地映出他此刻的模样,一向健康的脸色有些苍白,那双总是蕴藏着复杂情绪的眼睛,此刻直直地望着慕泉消失的方向,里面翻涌着的浓重气愤之下,似乎有什么别的、更晦暗难明的东西在剧烈挣扎、碎裂,最终凝固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