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眯着昏花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似乎没有太多怀疑。
林祯继续语气自然地问道:“这房子,以前一直是您在住吗?有没有租借或者给别人住过?”
老婆婆肯定地摇摇头:“没有。我和我儿子在这里住了快三十年了,从没别人。”
林祯心中一动,追问:“您儿子?他现在在家吗?我可能需要问他几个关于房子的问题。”
听到这个问题,老婆婆的脸上瞬间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悲伤,她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哽咽:“问不了了……我儿子……他十几年前就死了。”
林祯瞳孔微缩,立刻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老婆婆:“就在2012年下半年……警察来说,他是在游泳的时候,淹死的!唉……”
说到这里,她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提高,带着哭腔:“我跟那些警察说了多少遍了!我儿子,根本不会游泳!他从来不去游泳的!怎么会因为游泳淹死呢?!不可能的!”
老人说话本就像上不来气,这下更是突发了哮喘一般,她像是打开了积压已久的话匣子,言语有些混乱,继续哭诉道:“他之前……之前还跟我说过,有人逼他……逼他做那种害人的毒水毒粉!他不愿意,但是那些人威胁他……我猜……我猜我儿子就是被他们害死的!可是警察不信!他们就是不信我的话啊!”
老婆婆越说越伤心,最后忍不住大声嚎啕起来,身体因为激动而颤抖。
这时,一个年轻女孩听到动静跑了过来,连忙扶住几乎要瘫坐在地上的老婆婆,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林祯说:“喂,你是谁啊?来找婆婆干什么?”
林祯迅速收敛心神,维持着之前的伪装,回答道:“哦,我是县里负责房产核查的。”
女孩的脸色缓和下来,带着歉意解释道:“这样啊……真不好意思。婆婆她自从儿子去世以后,精神就有点不太好了,时不时就会这样大哭大闹。她还经常说梦见她儿子、儿媳妇和孙子什么的,说她儿子在喊冤,啥根本不是淹死的……估计刚才又发病了,您别介意啊……”
听着女孩连连道歉,林祯沉默地站在原地,下颌线不自觉地绷紧。
制毒……胁迫……
2009年,父亲被确诊慢性中毒……
2010年,父亲去世,而这个接收了慕山桦四笔汇款的越南男人,“意外”淹死,且被其母指控与毒品和威胁有关……
时间线……对上了。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拼图,在这一刻被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林祯的心情陡然变得无比沉重,仿佛被一块巨石压住。
他仿佛能看到一条隐晦而恶毒的链条,从慕山桦的支票簿,延伸到这个遥远的越南村落,最终,缠绕上了他父亲的生命。
“林祯?……林祯?”
夜晚,慕泉的房间内只亮着几盏暖黄的壁灯,光线柔和。
慕泉半靠在柔软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精装书,目光带着疑惑落在身旁站立的林祯身上。
他已经叫了两声,对方却像是神游天外,毫无反应。
“噢?少爷,你喊我?”林祯猛地回过神,意识如同叮铃落地后旋转不休最终才勉强停稳的硬币,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恍惚。
屋里没有外人,听着林祯依旧用着“少爷”这个带着距离感的称呼,慕泉几不可查地微微蹙了下眉,心底掠过一丝微妙的失落和不快,但他并未多言,只是将这份情绪压下。
沙发上的慕泉合上书,清澈的目光带着探究看向林祯:“你怎么了?自从昨天从奇亚那里回来之后,就总是心不在焉、发呆走神?”
这很奇怪,在他印象里,林祯总是精力充沛、反应敏捷,有充满到讨人厌的嬉皮笑脸的活力。
从未见过他如此魂不守舍的样子。
林祯迅速调整面部表情,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解释道:“噢……没事。可能就是……维修后的副作用吧,系统偶尔会有些延迟,反应会慢半拍。过一阵子适应了就好了。”这个借口听起来合情合理。
慕泉信以为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这样吗?嗯……看来奇亚博士的技术还有待改进。”他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关切,“我回头给他投资点钱好了,让他好好升级一下设备和技术。”
林祯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内心却是一片沉重的沉默。
他反复思索、斟酌着,目光落在慕泉被灯光勾勒得格外柔和的侧脸上,那干净的眉眼、专注的神情,几乎让他想要将压抑在心底的疑虑和盘托出。
他嘴唇微张,几乎就要发出那个带着气音的音节——
“哥。我能进来吗。”
门外传来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打断了林祯那已经到了唇边的话。
慕泉似乎并未察觉到林祯刚才的欲言又止,头也没抬,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随口应道:“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慕华探进头来,然后有些拘谨地走了进来。
眼前的慕泉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衬衫,松垮的棉质长裤垂到脚踝,他微微歪着身子,用小臂撑着沙发的扶手,姿态慵懒。
额前几缕偏长的黑色碎发垂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几丝淡淡的阴影,让那双眼睛在此刻的灯光下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温和。
慕泉抬眼看慕华,语气平淡:“怎么了?”
慕华略显紧张地转着眼珠,快速扫视了一下房间内的林祯和慕泉,他含着些许害羞和忐忑的心情,小心翼翼地扬起一个笑容,问道:
“那个,哥,我们学校那个国际青年集合营,最近发布了一个任务,要求每个人都要展示一件自己亲手制作的手工制品。”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些:“我……我努力尝试了很久,但是总是做不好,做得很难看。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我能不能……借你房间里的一件收藏品去展示一下?”
“我保证,只是展示一下,结束之后立刻就完好无损地拿回来!不会弄脏也不会弄坏的!”大大的眼神里充满了恳求。
慕泉交叠着双腿,深邃的目光在慕华身上打量了一番,从那紧张攥着的双手,到写满期盼的脸。
他沉默了几秒钟,空气仿佛凝滞,就在慕华以为又要被拒绝时,慕泉随意地敷衍道:“行吧。你自己去挑一件吧。”
闻言,慕华展示出无比欣喜和意外的表情,别说他了,就连一旁的林祯也浮现出一丝惊讶的神色。
慕泉对慕华的态度真是越来越好了。
是从慕泉见过妈妈回来之后吗?总感觉他对待慕华逐渐就像亲兄弟那样。
起码再也没见慕泉骂他,或者像霍叔说过的那样,对着这个孩子爱答不理,随意对待。
得到应允,慕华立刻开心地小跑到房间左侧那一整排高大的置物柜前。
他眼睛闪着光,像寻宝一样,仔细地挑选着柜子上陈列在各种大小格子、支架上的精美物品——有水晶雕塑、陶瓷摆件、木雕艺术品等等。
林祯默默观察着这一切变化。
慕华甚至都敢主动去拉抽屉翻找了…这要是放在以前,他恐怕连踏进这个房间的勇气都没有,也不会有提出这样要求的机会,早在门口就会被慕泉冷淡地打发走。
“砰-!”
“啊!”
突然,那边传来一声惊呼!只见慕华怀里抱着一个沉重的水晶天鹅雕塑,脚下却是一个不慎,碰掉了一个放在矮架上的黑色丝绒首饰盒。
盒子摔在地毯上,盒盖弹开,能清晰地看到内部用来保护项链的玻璃隔层已经碎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林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盒子——里面装着的,正是慕泉母亲留给他的那条意义非凡的银链。
他不禁暗自为慕华捏了一把冷汗。
完蛋了。
慕泉已经放下了书本,站起身,慢步踩着柔软的拖鞋走了过来。
慕华:“我....”
慕华吓得脸都白了,他赶忙把手上的天鹅玻璃艺品放到地上,然后手足无措地把地上的盒子捧起来,他不敢再看慕泉,只是慌张地说道:“我不是故意的,那个天鹅太沉了,我没想到会那么沉,我是不小心撞到这个的。”
慕泉微微蹙眉,目光落在盒子中那条静静躺在碎裂玻璃上的银链——那条曾经寄托着他对母亲全部思念的信物。
片刻后,和想象中不同,他既没有打骂慕华,也没有着急地让人把项链送去检查,看看是否需要维修。
这时,林祯快步走上前来到慕泉身边,他试图缓和气氛,为慕华求情:“额,少爷,慕华他好像确实不是故意的,那个水晶天鹅是实心的……”
“林祯,”慕泉轻声打断了他,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的目光从项链上移开,看向那个裂开的盒子,淡淡地说道:“改天换个盒子吧。这个盒子裂开了。”
说完,他便双手揣进裤兜,转过身,若无其事地重新走向沙发,留下了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愣住、然后面面相觑的林祯和慕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