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微风中,绸带轻轻飘动,银铃偶尔发出空灵清脆的叮咚声,仿佛逝者低语,涤荡着生者的心灵。
抬头远远望去,山顶处,一个被古朴木栏围起来的巨大青铜响钟静静矗立,显得格外庄严。
随处可见羽毛洁白的鸽子,它们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悠闲踱步,或是在树枝间短暂停歇,为这片静谧之地增添了几分生气。
几人沿着主台阶缓缓上行,台阶两侧,依着山势,是一排排、一层层整齐肃穆的墓碑,每一块墓碑都代表着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和一个家庭的思念。
十几分钟后,再往上走之前,林祯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深深地投向主道右侧的某个区域,眼神复杂难辨。但他很快收回视线,默不作声地跟上慕泉等人的步伐,朝着千原女士的墓位走去。
在即将接近山顶的左侧一层,一块被打理得十分整洁的墓碑前,众人停下了脚步。这里就是慕泉奶奶,千原女士的长眠之地。
霍叔指挥着随从恭敬地摆上带来的鲜花篮,点燃了白色的蜡烛,淡淡的檀香混合着雨水的清新气息弥漫开来。
慕泉、慕华以及蒋少羽静静地站立在墓前,垂下头,进行着无声的哀思和缅怀。
就在这时,林祯轻声对身旁的慕泉说道:“少爷,我……能不能先离开一下?”
慕泉从沉思中回过神,有些疑惑:“要去哪?等会儿我们还要一起去山顶鸣钟。”
林祯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他笑着哀求道:“我想去趟洗手间。我很快回来。”
慕泉看了看他,点点头:“那好吧,等会儿我们在山顶的钟亭那里汇合。”
得到允许,林祯立刻转身,沿着来时的台阶快步向下走去。他没有去寻找洗手间,而是目标明确、径直来到了山下——主台阶右侧的第四层墓地。
这里的墓碑同样排列整齐,环境清幽。林祯在一个并排立着三座墓碑的位置前,停下了脚步。
中间那座是属于他父亲的,而两旁那两座石碑,则分别属于他的母亲,和他那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的姐姐。
他举着黑伞,细雨打湿了他的肩头和发梢,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站立在三座墓碑前。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沉重如海的哀思、无尽的怀念,以及……某种更为复杂的、冰冷刺骨的情绪。
他仿佛能透过光洁的碑石和亲人的黑白照,看到那些深埋在岁月尘埃下的、不为人知的过往。
这座坟园收费高昂,他还记得,当初父亲去世后是慕山桦操办的后事,并把自己的父亲葬在了这里。
母亲和姐姐去世后,自己尚且年幼,也不懂怎么处理后事,之后还是慕山桦托人操办的灵堂,安排专人把母亲和姐姐葬在了这里。
呵呵,该说这个人很慷慨吗?还是虚伪呢。
细雨依旧淅淅沥沥,林祯独自站在三座墓碑前,仿佛与周围肃穆的环境融为一体。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疑惑的声音从他侧后方响起:
“嗯?您是……?”
沉浸在过往中的林祯回了回神,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他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制服、胸前别着“园区执事”铭牌的中年男人,正撑着伞好奇地看着他。
林祯脸上立刻挂上得体的疏离,含糊地解释道:“噢,我是……”
他正要把“路过,在这里等个人而已”说出口,那位园区执事却似乎认定了什么,他看了看那三座紧挨的墓碑,又看了看林祯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沉重,了然地笑了笑:“您一定是这几位逝者的家人吧?请稍等我一下!”
说完,他也不等林祯回应,便举着伞,快步朝着山下墓园管理处的方向小跑而去。
林祯微微蹙眉,心中有些不明所以,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继续站在原地,任由冰凉的雨丝带来片刻的清醒。
看着照片上的家人,林祯笑着说道:“仲先生。仲夫人。大姐。”
“好久不见啊。怎么样?还好吗?如果我知道今天要来这里见你们,就带点你们喜欢吃的东西来了。”
“老爸喜欢吃水果,妈喜欢吃甜品,至于姐姐你,喜欢抢我要吃的东西,所以只要是我打开的东西,你都会爱吃吧?”
“我没来看过你们,是因为我很忙。忙着和奇亚更新迭代我的身体,忙着揣摩我的死因。我原本是打算,等我查清楚了一切再来看你们的。那样我才有底气来祭拜你们不是吗。”
看着中间那座刻有仲保郭三个字的石碑,林祯继续说道:“我最近查到了很多东西。我已经知道我们的死因都不简单了,那些都不是意外。”
“不过,所有的线索都在说,慕山桦就是凶手。”
“我知道,父亲你和慕先生关系很好。从小你就在我和妈妈姐姐面前夸赞他,要我向他学习,甚至鼓动我多和他的孩子走动,处好关系。”
“正因如此,如果是慕山桦一边以一个好兄弟的形象欺骗你,一边在背地里毒杀你,害死我们一家,那不就太可恶了吗?如果他就是凶手,你在地下一定想着让他快点接受惩罚吧?”
“我、我刚才不想和慕家人站一起。如果慕山桦真是杀死你们的凶手,那我和他们一起祭拜慕山桦的家人,我岂不是更可恶吗。”他说着,弯下眉毛,脸上的笑容显得无比苦涩又悲伤。
没过多久,那位执事先生又小跑着回来了,再出现时,他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尺寸如同儿童鞋盒般大小的木匣。
匣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有轻微的磨损,颜色也显得暗沉。
他将木匣郑重地递到林祯面前,解释道:“先生,这个盒子,是很多年前一位男士嘱咐我们保管的。他说,当有明确来祭拜这三位的家人出现时,就把这个盒子还给他。”
“还?”林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心中疑窦丛生。
他接过那个略显沉重的木匣,指尖传来冰凉的木质触感。
轻轻打开盒盖,里面的东西映入眼帘——
一本被火焰燎烧得只剩下三分之一、边缘焦黑卷曲的旧日记本,封皮是他熟悉的稚嫩笔迹;
几份小学、中学时获得的荣誉证书,纸张已经泛黄发脆;
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上父母年轻,姐姐笑容灿烂,年幼的自己被父亲高高举起;
父亲生前珍爱的那块老式欧米茄腕表,表盘已经碎裂,指针永远停在了某个时刻;
母亲那串从不离身的檀木佛珠,此刻安静地躺在那里,绳子断裂;
姐姐珍爱的一个限量版音乐盒,小巧精致,如今却布满划痕,发条也锈住了;
还有他自己那部屏幕碎裂、外壳变形的旧手机;
以及....并排躺着的,姐姐和母亲的手机。它们的屏幕同样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如同她们骤然中断的生命。
当目光触及那两部属于至亲的、破损不堪的手机时,林祯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所有的雨声、风声、远处的鸟鸣声,仿佛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抽离了。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真空。
“先生?……先生?”园区执事担忧的呼唤声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重复了好几遍,才逐渐穿透那层隔膜,将林祯的意识拉回现实。
林祯猛地回过神,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噢……谢谢你。请问,留下这些东西的人……是谁?”
那位执事努力回忆着,恭敬地回道:“这个箱子在这里存放了大概有十年左右了。我是这里的老员工,印象比较深。当时留下它的,是一位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先生,穿着很体面,气质……有点说不清,像是很伤心,又像是很坚决。他没留下任何姓名或者联系方式,只再三嘱咐,一定要把这些东西交还给来祭拜这三位的家人,然后就离开了,再也没出现过。”
林祯没有再追问,他恍惚地重新低下头,看着手中这个承载着过往破碎痕迹的木匣,感觉它重若千钧。
那位执事见状,礼貌地微微鞠了一躬,便悄然离开了,留下林祯独自消化这突如其来的“礼物”。
“咚————”
就在这时——,一声沉重、高亢、肃穆而神圣的钟声,从山顶方向磅礴传来,如同穿越了时空的洪流,瞬间席卷了整个墓园。
那是丧钟的鸣响,低沉而悠长,一声声,仿佛直接敲击在林祯的心脏上,震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微微发麻,也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彻底震醒。
他深吸了一口冰凉湿润的空气,小心翼翼地将木匣盖好,如同守护着最珍贵的秘密。
将其妥善地处理好后,他整理好表情,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沿着洁白的台阶,一步步向山顶走去。
当他来到山顶那座巨大的黄色铜钟下时,慕泉正独自站在钟亭边,眺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
蒋少羽和慕华似乎已经先下山了。
听到脚步声,慕泉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方,声音平静地开口:“你还记得我昨天说,今天要办的是慕家的私事吗?”
林祯默默地走到他身边,为他撑起伞,没有回答。
慕泉继续说道:“我只对蒋少羽解释了,说可以带他一起来。但我什么都没对你解释。”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脸,看向林祯,眼神清澈而认真,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自然和松弛,“因为我觉得,不需要对你解释。你早就是我的家人了。慕家的私事,你当然有资格参与,也应该在场。”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近,“因为,你不是外人。”
然而,听着这番几乎是敞开心扉的接纳与告白,站在慕泉身后的林祯,脸上那原本勉强维持的、近乎本能的笑意,却如同退潮般迅速冷却、消失。
他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感动的暖流,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巨大的讽刺和沉重秘密挤压着的痛苦与挣扎。
他无法回应,也无法坦承,只能陷入一片更深的、无声的沉默之中,任由那悠远的钟声和冰凉的雨丝,将他内心的矛盾与煎熬,衬托得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