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原件,撕了也没用。”
海舟冷声说道:“这上面有容乔和他奶奶的签名和指纹,已经经过公证有法律效力,你既然是他的监护人,那就遵守协议把钱还我。”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容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颇有一种鱼死网破的气势。
“那你等着上法庭吧……”
“不要上法庭!”
海舟都快要被这个耍无赖的男人气个半死了,可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容乔此时却突然开口反对。
他着急地双手抓住海舟的左手臂,几乎是乞求着说:“五十万我可以自己还,但是,不要上法庭。”
“为什么?”海舟问道,他实在想不到容乔现在还在维护这个人渣父亲的理由。
只见容乔眼睛渐渐垂了下去不敢再与身前的人对视,用充满了悲伤和无力的语气说:“师兄,我已经没有任何前途可言,但我不想让你上法庭。”
“如果你上了法庭,那么大家都会知道你曾经全心信任过一个陌生人却被他背叛,知道曾经在你手下训练的学员其实出自一个赌徒家庭,知道一些或真或假但总之绝对不利于你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师兄,我不想让你以这种姿态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我不想你因为这场官司受到指摘,我不想……让我的名字变成你职业生涯中的污点。
你放心,我会尽到协议上的义务,就算不吃不喝也会把五十万如数还给你,奶奶在宁养院的费用我也会想办法承担。辽东是一个射击大省,多的是比我更有天赋的人,想找到下一个学员应该不难。”
容乔苦笑了一下,渐渐放开自己的手,低声说:“至于我,你就当这一年多是陪一个小孩儿做一场白日梦好了。”
海舟沉默地听完了容乔的这一大段话,心里滋生出一个想法。只不过,他不太确定容乔在这个决定过后会不会从此记恨上他。
「或许会吧。但是,恨我我也要做。」
然后,海舟无声地离开了候机大厅,安静的候机大厅里,三个人心情各异。
“总算是摆脱他了!”容钧长舒一口气,一屁股躺回到联排椅子上,嘟嘟囔囔地骂着海舟事儿多。
而容乔则像一只忽然泄了气的气球,即使海舟早已没了身影,但仍然失神地盯着海舟渐行渐远的方向,任凭后悔和心痛冲刷着自己。
「结束了,这回是真的结束了。」
那些过往的时光像电影一样在容乔的脑海里重播再重播,让此时此刻的分别显得更加苍白无力。
容乔收回视线,蹲下身子坐在了冰凉的地上。
「对不起,谈教练。对不起,陈教练。对不起,童教练。对不起,所有帮助过我的前辈们。」
他永远不会忘记一路走来遇到的所有人,他们给了他射击的机会,给了他无数次鼓励,给了他一个团结友爱的团队。
还有那个人。那个给了他最多温暖的人,那个给了他最多希望的人,那个无条件支持他的人,那个允许他无数次犯错的人。
那个说“只要你全力以赴,只要你还坚持梦想,只要你还热爱射击,我不会对你失望的”人。
他欠那个人的,何止五十万。
“对不起,师兄。”容乔蜷起身子,将自己的头埋在膝盖之间,声音沙哑又颤抖地说:“我最后还是让你失望了。”
容钧解决了海舟的问题,很快就比刚刚睡得更香,容乔则继续靠在椅子的边缘,任由瓷砖地面传来的寒意蔓延全身。
容乔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小时候的容乔,是与现在截然不同的。
容乔在被奶奶接手之前没吃过几次饱饭,身子瘦弱得像一棵随时可以被风吹趴下的豆芽菜,被奶奶接走去读了小学才稍微好点儿,但也仅仅是一点儿。
从一年级入学开始,容乔就一直被班上同学嘲笑是没爸没妈的野孩子。作业会故意漏掉他不发,分组活动也不带他,就连班长统计人数也总是少他一个。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直到容乔人生中第一个暑假来临,直到那场轰轰烈烈的北京奥运会开幕。
8月9日,是北京奥运会男子10米气手枪决赛。当天下午,几乎整个安州都打开了电视和收音机,等着看那个来自安州的年轻人接下他父亲的接力棒。
可容乔根本没心思投入到这场全民关注的比赛,因为,他被班上的高个儿男生堵在便利店门口了。
“走开,好狗不挡道儿。”
明明是同龄人,可容乔却比对方矮了一整个头,肩膀也窄了一圈儿,硬碰硬的话根本不是对手。
所以容乔隐忍着让开了道路,想求一个和平解决。可对方看到他的示弱反而变本加厉,带着一群同学对他拳打脚踢,要亲耳听到他求饶才肯罢休。
“喊我大哥我就放过你。”
“……大哥。”
“这么爽快?那给我跪下磕个头。”
为了尽快结束这场对他不利的闹剧,容乔咬了咬牙还是跪在了同学的脚下。
打头的同学觉得不够,还想顺脚踩了一下容乔贴在地上的左手,但被同行的另一个人拦住了,“我们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
打头那人却冷哼着说:“赌鬼儿子,不值得可怜。”
“对啊,”另一人也附和道,“说不定以后他也成赌鬼了呢,我们这叫为民除害。”
“有道理。”
然后,一群人叽叽喳喳地离开了原地,只留下了被打趴在地的说不出话的容乔。
对于他而言,所有落在他身上的疼痛都比不过那一句“赌鬼儿子”带来的伤害更重,因为这是他唯一改变不了的事实。
小小的容乔不知道什么叫命运,只是在不停地害怕,害怕自己真的如他们所说会变成容钧那样的人。可他很无助,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做才能逃脱被标签定义的煎熬和对未来生活的恐惧。
容乔支撑着身体缓缓站起来,颤颤巍巍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正要朝家的方向走去。突然,便利店门口的电视传来一阵字正腔圆的解说声。
“在只剩最后一次击发的前提下,第一二名这个0.4环之差很难再被超越,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今天肯定能拿下这枚银牌。”
“海舟作为第一次登上奥运舞台的小将,面对场上其他七位老将,能走到现在这个时候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是啊,毕竟面对着这种世界级高手,拿不到金牌其实也是情有可原。”
不止电视里的解说员,就连便利店老板也嘟嘟囔囔地骂道:“唉就差一点儿,海嵩这么牛,咋就生了拿不到金牌的儿子。”
「他已经输了吗?为什么都这么说?」容乔好奇地看向电视机。
目前韩国队第一,中国队第二,在韩国队完成击发后,这两人的总成绩相差了10.8环。这也意味着,中国队至少要打出10.9环才可以获得冠军,而射击的最高极限也只有10.9环。
在奥运会的高压下,这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容乔连这个代表中国出战的人是谁都不认识,就已经在心里默默祈祷他能够赢下这场比赛。
可能因为解说员,可能因为便利店老板,也可能因为电视机里已经喜笑颜开提前庆祝夺冠的韩国队选手。
容乔想,如果他可以创造世纪奇迹的话,如果他可以拿下这枚金牌的话,如果他可以改变自己不被看好的局面的话——自己是不是也可以挣脱现在的命运。
看着这个正在全世界的关注下缓缓举枪瞄准的红色身影,容乔突然无声地激动起来。
「一定要赢啊,哥哥。」
容乔眼睛刚眨了一下,那个运动员就已经迅速放下了枪,只用了三秒钟,他就完成了自己对世界的回应。
看着那个利落收枪的年轻人,容乔不免感叹出声:“……好帅。”
“这么快?对准了吗就打?”便利店老板目瞪口呆道。
事实是,那个人只花三秒钟打出来的成绩比那些瞄准半分钟的还要好。
电视里的解说员已经语无伦次地高喊道:“10.9环!海舟,来自中国队的海舟刚刚打出了整场决赛的最高单次成绩!”
“恭喜来自中国的小将海舟,年仅十七岁就拿下了本场比赛的冠军,同时也是北京奥运会的首枚金牌!果然,长江后浪推前浪啊!中国射击又有新希望了!”
他做到了。
他真的赢了。
容乔直勾勾地盯着那个被叫做“海舟”的少年,心里默默地升起一丝对射击的兴趣,以及一丝对未来的希望。
他想,既然海舟可以做到,自己应该也有做到的可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