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晋说遇到自己是他的幸运,但他能够在国家队遇到程晋,何尝不是他的幸运。
他也想成为这种让人感到幸运和依靠的存在。
“咳咳,大家好,我是海嵩。中国射击射箭运动协会的主席,同时也是国家气手枪射击队的总教练。”
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从前方讲台传来。
“很感谢今天有这么一个好机会,可以在这里和各位同仁一起交流。不过给我的时间不多,所以接下来我说的话会比较简洁直接。”
海舟眯起眼,望向站在讲台上的海嵩。从他自杀以后,他也再也没见过父亲。
或许国家队和射协的事务真的太多,海舟发现,他好像又老了。不过,他还是跟以前一样雷厉风行,一样不苟言笑。
“教练是一个非常关键的角色,它不是运动员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也不是承接那些因为种种因素上不了赛场队员的避难所。
它也许不需要你拥有特别顶尖的竞技状态,但也不是随随便便练过射击就能当好一个教练员的。
你自身出了问题,是你的问题;队员出了问题,还是你的问题。这不是什么绕口令,这是你们成为教练之前必须要最好的觉悟。”
这番尖锐又现实的话让新手教练们不由得交头接耳讨论起来。
“每一个队员都是一块璞玉,他能散发出怎样的光泽在于教练如何开发。赛场上发挥失常的人年年都有,让队员稳定夺牌这件事儿,并不比你们自己在赛场夺牌简单。”
海嵩话锋一转,“所以,如果你把担任教练当成逃避比赛的借口,那就趁早放弃吧。
这不适合你。”
海舟再迟钝也能听出来海嵩在意有所指,他就当这番话说的不是自己似的,继续在本子上记下他需要的内容。
海嵩的严肃讲话结束,论坛也进入自由讨论阶段。
海舟收起笔和本子,背上包准备提前离开报告厅,但他的去路被人堵住了。他从另一边躲开,但那人根本没打算给他溜走的机会。
“海主席,请问有何贵干?”
“少跟老子装不熟。你为什么要来论坛?你想当教练?”海嵩面色铁青。
“嗯,我想试试。”
“教练是你说试试就试试的吗?你拿队员的职业生涯开玩笑呢!”
海舟面无表情地说:“那我重说一遍——我想当教练,不是试试,是认真的。”
“为什么突然要当教练?”
海舟倒是风轻云淡,平静地回答:“跟我退出国家队是同一个原因,我拿不了冠军了。”
“拿不了冠军就去治疗,去训练,去做康复,你在选手这条路还没有走到尽头,为什么要放弃!”
海舟沉默不语。
海嵩深深呼吸一口气,用手指捏着眉心原地转了一圈,压抑着怒意连续发问:“想一出是一出,你才几岁啊就要当教练?你知道教练的担子有多重吗?你明明有继续比赛的能力却逃避去当教练,你对得起我们对你的栽培吗?”
“我对得起自己和我的队员就行了。”海舟头一偏就想避开海嵩,可后者伸手一拦,颇有点儿没吵出个结果不让他走的意思。
“我不允许你当教练。”海嵩坚持不懈地反对。
而海舟也丝毫没有退缩,“您是以我父亲的名义,还是以射联主席的名义?”
海嵩皱眉问:“有区别吗?”
海舟冷笑一声,“的确没有区别。我已经成年了,并且我已经退出国家队,所以不论您是我爸还是射联主席,我都不需要您同意。”
“你再说一遍!”
“我说几遍都一样,这个教练,我非当不可。”
海舟第一次冒出如此强烈的抗争情绪,像少年时期的叛逆期姗姗来迟般。
海嵩和海舟的争吵传进了报告厅,把不少人吸引了过来。
“你看,我就说海舟来了吧,还不信。”
“还真是。”
海舟看了一眼周围的人,没有丝毫退步的意思,因为刚才的争执,他的心脏飞快地跳动着,不过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慌张不安。
一如不久前归时雨说的那样,他的病情已经好转到即使没有药物控制也没有“正性强化”,他也能正常社交和面对射击的程度。
不过,当重返赛场的可能性再次摆在他面前时,他还是毅然决然选择了当一名教练。
他想帮容乔实现梦想,也想帮自己寻找新的方向,所以,他来了这里。
“海主席,程教练,培训已经结束,我的态度也表达得很清楚了,先走一步。”海舟说完就抬脚离开了会议厅。
程晋扫了一眼海舟的表情低声问:“海指导,不是说了要好好谈吗?怎么又闹成这样了?”
“我也想跟他好好谈,可他太执拗,根本不听我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让您跟他好好谈怎么当好一个教练。”
海嵩扭过头,指着程晋气都不打一处来,“你怎么也支持他!”
“正如您刚说的,教练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当的。我们射击一直很缺少优秀又年轻的运动员,所以国家有海舟这样的年轻教练去培养青少年未尝不是一件幸事嘛。”
“可他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当教练。他还那么年轻,他明明可以重返赛场的,他明明来得及去东京的。”海嵩皱着眉说。
“老程,我替他可惜啊。”
“没有人能比海舟更了解他自己,就连您也不能。您怎么知道,他没有为重返赛场而付出努力。您怎么知道,他选择这条路时觉不觉得可惜。”
程晋拍了拍海嵩的肩膀,沉声劝道:“他现在是26岁,不是16岁,他的职业规划应该由他自己制定。放手吧,海指导。”
海嵩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只给他一年时间。他要是这一年带不出什么名堂来,谁都别来阻止我捆他去比赛。”
“才一年?也太短了吧。”
海嵩哼道:“对于一蹶不振的射击队来说,等他一年已经够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