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萧若竹等人赶到之时，应、刘二人早已等候多时，在听闻城门遇险、明心出手后，二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马车一路疾驰，明心带着人先行一步，为他们扫清障碍，提前打点好一切，故而这一路畅行无阻，不过一旬便已抵达京师。
不过月余光景，几人再次回到府中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蒋管家见到应刘二人后眼中尽是怜惜：“到底是在外受苦了，看着人都消瘦了不少。”
“外面自是不比家中。”应如是见他一副泪眼婆娑的愁眉样，转而问道，“我不在府上的这些天，可有发生什么事？”
蒋管家揩干眼泪，连忙点头道：“户部尚书傅大人遣人问了几回，说有要事相谈。”
应如是料想应是饷银制式泄露一事有着落了，心中一喜：“既如此便帮我递个拜帖，明日酉时赴仙楼一叙。”
自从回到京中后，周围的眼线明显变多了，应如是每日出门都要变着法子甩开这些人。
如此一番周折后，她终于来到赴仙楼，见到掌柜后立马满脸笑意地迎上去，掌柜忽而拔腿就走。
应如是原想着多亏有他，自己方才知晓明心的身份，也多亏他，明心才能及时赶到晋州相救，为此想上前谢上一番，没想到竟让他有所误解，着实让人哭笑不得。
她来到之前约见李建忠的那个屋子，见傅令舟有些坐立不安，不由心生疑惑。
“可算来了。”他似是松了口气。
不过月余未见，傅令舟似乎变了不少，眉宇间隐有惊忧。
“发生了何事？”应如是立马正色问道。
“此事说来话长，请坐。”
二人相对而坐，应如是见他一直盯着杯中的茶水，精神恍惚不定，忽而开口道：“晋州有一个家喻户晓的民间传说，傅大人可有兴趣听一听？”
见他犹疑后点头，应如是继续道：“在晋州城的东面有一座摘星塔，高约百尺，传说有仙人被贬下凡，要在凡间历经千般苦难才能再次羽化登仙。一日他路过晋州，见晋州大旱，赤地千里，民不聊生，于是向城主提议建造一座通天塔，将民间疾苦传达上苍。于是，城主召集了城中所有壮丁，没日没夜地建造，却在差五尺的时候停滞不前，不是被雷劈中，就是有工匠不幸受伤。城主忧心不已，仙人又道是城主的诚心不足以感动上天，于是城主沐浴斋戒三日，在第四日开坛设祭之时，忽然发生了一件奇事。”
故事讲到此处戛然而止，傅令舟听得入神，不由问道：“何事？”
“傅大人现在可感觉好些了？”应如是只是笑问道。
傅令舟凝视着她，片刻之后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所以，在下不在京中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傅令舟蓦然攥紧了拳头，极力平复情绪后开口道：“那日之后，本官仔细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先从银造司查起，只是此事过去这么多年，查起来费了不少功夫。”
应如是深以为然：当年参与铸银的工匠多达百人，查起来确实不易。
“本官调出了当年的名册与如今在司的工匠比对，虽然少了大半，但还是有很多人留下来。”
“若能从他们那里打探一二……”应如是接道。
傅令舟赞同道：“本官也是这般考量的，但又不能公然召他们问话，只能想一些迂回的法子。”
“若是有人能潜入银造司充当你的耳目，那便再好不过了。”
“将军所言甚是，本官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个法子稳妥。于是便使了一些手段，将自己的亲信安插到银造司。”傅令舟继续道，“起初真是一无所获，还险些被人发现端倪，好在那人机警，最后从一个老工匠口中听到了一个名字。”
“此人名叫高严，在一众银匠中手艺精湛，若非嗜酒好赌，监工的位置非他莫属。曾经有段时间他四处借钱，称内子病重急需用钱，但很多人不相信，以为他又要拿钱去赌。老工匠见他可怜便给了他五两银子，之后没多久他拿出十两来归还。”
“而且据老工匠所说，自那之后，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一心扑在金银器物打造之上，后拔擢为银造司的监司，于景和十九年告疾，再不过问司内诸事。”
“本官遂去了他家中，发现家中只有他的妻儿，原来他告病没多久便身故了，本以为会无功而返，却从他妻子口中意外得知了一些事情。”
“在她那年病得最重、准备等死的时候，某一日高严忽然请了城中最好的郎中为她看诊，之后不仅每日用药未尝落下一次，而且吃穿用度都比先前好了不少。她病愈之后，几次追问钱财从何而来，但都被他搪塞过去。”
“妻子担心他在外作奸犯科，于是某天夜里在他外出之时便偷偷跟了上去，见他与一男子在酒楼会面，还从他手中接过一个包袱，而高严则给了他一个卷轴。后来妻子趁他不备，找到了包袱，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银子，足足有三百两。”
“对于银子的来历一直到他死都没打探出来，只是那日之后他便有些疑神疑鬼，常常夜里不得安眠。”
“怕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比如泄露饷银制式。”应如是突然开口。
“本官也问了当年与高严相见之人的体貌特征，只可惜她在屋外，并未看清那人的相貌，但听口音不像是京中人士。”
应如是沉吟了片刻后道：“此事容后再说。在下更想知道，傅大人因何惊慌？”
傅令舟微微失色，随后猛灌了一口茶水：“那日之后没多久，府上便收到了一个木箱，里面是……一只手。”
应如是也是一惊，问道：“是大人的亲信？”
傅令舟露出苦痛之色，哀叹道：“是我害了他！之后每隔几日都会有东西送到府上，皆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可有派人寻过？”
“每次都交由不同的人送，每次放置的地点也不同，根本无从查起。”傅令舟忽而悲愤地一拳砸到桌上，顿时茶水四溅，“到底是何人手段如此残忍？”
见应如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似是察觉到什么，追问道：“应将军，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既然被人盯上了，那就此作罢，傅大人就不必查下去了。”应如是轻叹了一声。
没想到傅令舟因为这一句话变了脸色：“将军这是何意？将人利用完便抛弃吗？”
“傅大人误解了，在下只是担心大人的安危。若杀鸡无用，那接下来死的便是猴了。”
傅令舟依旧愤愤不平：“那本官的亲信就这样白白牺牲了？”
“接下来的事便交由在下去做。”应如是一双炯目直视他，“在下保证一定会追查到底，给枉死之人一个交代。”
即便过去再久，傅令舟依旧会记得应如是的这双眼睛：澄澈如镜，透着坚毅果敢，从中能看到一个少年人该有的血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