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言却紧追不舍,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锁定祝思珩,语气带着一丝几乎算得上逼问的意味:“即便是基于避嫌,但关乎企业生存发展的良策,顾小姐也要因为‘外人’的身份而三缄其口吗?”
祝思珩感到一阵烦躁,她放下勺子,瓷器与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她迎上靳言的目光,语气坚定却带着疲惫:“靳先生,正因为我是‘外人’,才更要懂得分寸。岳家的产业,岳家的决定,我没有立场,也不应该越俎代庖提出什么‘有利于企业发展’的建议。我的首要任务,是陪伴和照顾姐姐。”
“外人?”颜希泽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玩味,她轻轻搅动着杯中的咖啡,目光却如柔软的蛛丝般缠绕上来,“顾小姐真的打算一直以‘外人’自居吗?我看岳叔叔的意思,可是盼着你早日认祖归宗,承担起责任呢。”
她将话题引向了更核心的身份问题。
祝思珩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姐姐的健康是第一位的。其他的,等她康复以后再说吧。”
她把“岳问筠的康复”作为唯一的挡箭牌。
颜希泽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同情与理性的复杂神色,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字字清晰:“顾小姐,我们都是关心问筠的人,有些现实问题,或许需要更坦率地面对。脑部记忆受创,即便是最顶尖的医疗科技,也无法给出确切的康复时间和保证。岳叔叔年纪渐长,精力有限,岳家这么大的产业,总需要一个年轻、有能力的接班人站出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家族传承考量。”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专注,甚至带着一丝看似真诚的“劝慰”:“我这么说,并非代表岳叔叔,纯粹是……作为一个看着问筠长大的朋友,在为她的未来考虑。如果……如果她真的无法恢复,岳叔叔也不可能照顾她一辈子。而顾小姐你,年轻、聪明、有决断力,更重要的是,你对姐姐有足够的耐心和关爱,我们都看在眼里。你难道不是一个最值得托付、最能保障问筠未来安稳无忧的人选吗?”
这番话,可谓诛心。
颜希泽站在“为岳问筠好”的道德制高点,将“接管岳家产业、照顾失智姐姐”这份沉重无比的责任,以一种“非你莫属”、“这是为姐姐好”的方式,温柔而坚定地推到了祝思珩面前。
这不是询问,更不是商量,而是一张无形中编织好的、混合着亲情、道义与现实压力的巨网,正缓缓向她笼罩下来。
祝思珩坐在那里,面前的粥已经不再冒热气。
晨光透过玻璃窗,明亮得有些刺眼。
她能感觉到靳言审视的目光,颜希泽看似关切实则步步紧逼的视线,以及董雨湫茫然又带着担忧的注视。
岳问筠依旧安静地小口吃着水果,对围绕她展开的这场关于她命运与产业的、没有硝烟的战争,浑然不觉。
祝思珩的喉咙有些发干,像被细沙摩擦过。
颜希泽那番看似为她着想、实则将她架在火上烤的话,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投向对面那个始终优雅从容的女人,不再迂回,直接反问:“颜小姐似乎……很希望我回岳家,接管这些产业?”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诘,试图反将一军,探明颜希泽的真实意图。
颜希泽迎着她的目光,笑容无懈可击,声音柔和依旧:“顾小姐误会了。我纯粹是站在朋友和旁观者的角度,为岳叔叔的身体和问筠的长远未来考虑。毕竟,血脉相连的至亲,总是最可靠的倚仗,不是吗?”
她依旧占据着道德和情理的高地。
祝思珩知道在“为谁好”这个问题上纠缠无益,她迅速转换角度,试图用现实条件来反驳。
“颜小姐的考虑或许周到,但现实未必如此紧迫。岳先生身体康健,精力充沛,再掌舵岳氏二三十年也毫无问题。至于我姐姐……”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安静进食的岳问筠,语气放缓,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提醒,“我记得,她是有未婚夫的。宗家实力雄厚,与岳家门当户对。即便姐姐暂时需要照顾,未来也自有宗家可以依靠。更何况,”她看向靳言,眼神复杂,“靳先生对姐姐的照顾,大家也有目共睹。并非只有我‘顾海青’一人,有责任,也有能力照顾姐姐的未来。”
她抬出了“宗家”和“靳言”这两张牌。
宗家是法律意义上的婚约对象,靳言是岳问筠曾经倾心、现在也依旧依赖的人。这无疑是现阶段最能推脱责任的理由。
然而,颜希泽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笑意里带着一种“你终于提到这个了”的了然,以及一丝近乎怜悯的讶异。
“哦?顾小姐知道宗家?”她微微偏头,仿佛有些好奇,随即,用最轻柔的语气,抛出了一枚足以炸翻平静水面的深水炸弹,“那……岳叔叔难道没和你说,和宗家的那份婚约,在上个周末,就已经正式取消了吗?”
轰——
祝思珩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她脸上的镇定再也无法维持,眼中是清晰无比的、一闪而过的巨大错愕与难以置信,甚至忘了立刻掩饰。
上周末?
那个时间点像一道闪电劈进她的脑海。
上周末……正是项骏新突然来访,告知她萧弘钧在“48小时”内处理完欧洲事务、即将带着糟糕情绪回国的时候!是她与萧弘钧在电话里激烈争吵,被他质疑承诺、激怒之下冲动订票飞往欧洲的时候!
她在机场与萧弘钧对峙,在异国酒店度过沉默的三天……所有的混乱、愤怒、疲惫与拉扯,都集中在那段时间。
她全副心神都系在与萧弘钧的冲突、对任务的焦虑、以及对靳言和岳问筠关系的本能回避上,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远在P市的宗家,更没想到,那条原本被她视为“拖延对象”的婚约线,竟然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断了?
取消?
为什么取消?
怎么取消的?
岳麓同意的?
宗寅呢?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让她心乱如麻。
是宗寅主动放弃?
还是岳麓因为女儿失忆而悔婚?
抑或是……萧弘钧的手笔?
最后一个猜想让她心脏骤然紧缩。
如果是他……
他是什么时候做的?
在她飞去欧洲之前还是之后?
他为什么没提?
是觉得无关紧要,还是……刻意瞒着她?
颜希泽将她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却故作未见,只是端起咖啡杯,优雅地抿了一口,仿佛刚才只是随口提及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旧闻。
餐桌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靳言也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而瞳孔微缩。
他看向祝思珩,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脸上那一闪而逝的、绝非伪装的震惊。
这说明,她对婚约取消一事确实毫不知情。那么,她对宗家的了解,真的只限于“听岳先生提过两句”?一个对姐姐婚约变动如此后知后觉的“妹妹”……
董雨湫更是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宗家”、“婚约”、“取消”,这些词汇离她的世界太远,她只能茫然地看着神色各异的几人。
岳问筠吃完了一小片苹果,抬起头,清澈的目光茫然地环顾四周,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轻轻拉了拉祝思珩的袖子,小声问:“妹妹?”
这一声“妹妹”,将祝思珩从巨大的震惊中猛地拽回现实。
她迅速垂下眼帘,借由去看岳问筠的动作掩饰住眼中翻腾的情绪,再抬起头时,脸上已勉强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极力压制的波澜。
“是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干涩,却竭力保持平稳,“我这几天……忙着照顾姐姐,没太关注外面的消息。岳先生或许……还没来得及告诉我。”
这个解释苍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连她自己都能戳破。
岳麓再心力交瘁,取消女儿婚约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告诉她这个刚认回的“二女儿”?除非……岳麓也身不由己。
颜希泽笑了笑,不再穷追猛打,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轻松的信息告知:“也许吧。毕竟岳叔叔最近为了问筠的事,也是心力交瘁。”
她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带过,却让祝思珩心中的疑窦和不安如野草般疯长。
祝思珩的心思早已不在眼前的早餐上。
她脑海中飞速运转,无数念头激烈碰撞:宗家婚约取消……上周末……正是她和萧弘钧冲突最烈的时候。是他吗?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介入到什么程度?这是他为“处理”岳问筠问题所选的方案之一吗——直接斩断她“未婚妻”的身份,让她更“干净”地留在岳家,或者……为他自己的计划铺路?还有没有别的她不知道的交易或代价?
她迫切地想立刻离席,找个没人的地方,给萧弘钧打电话问个清楚。
质问、愤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他如此雷霆手段的恐惧与寒意。
但她不能。
不能显得太突兀,不能暴露更多慌乱。
就在她心乱如麻、勉强维持表面平静时,靳言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另一块石头投入了她本已激荡的心湖。
“宗家取消婚约……也好。”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祝思珩倏地抬眼看向他。
靳言没有看她,只是低头看着手中早已凉透的黑咖啡,仿佛在观察杯沿细微的纹路,状似随意地补充道:“听说宗家从去年年底开始,就一直麻烦缠身,没个消停。”
祝思珩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靳言的声音平稳地继续,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商业八卦:“先是内部爆出丑闻,说宗家那位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和他那个身世可怜的孤女秘书之间,存在不正当的操控关系,闹得满城风雨,慈善形象一落千丈。紧跟着,税务、纪检、甚至消防安监……好几个部门轮番上门‘关照’,查账的查账,问话的问话。听说宗家的掌舵人,这个年都是在审查室里过的,焦头烂额。”
他的叙述简洁,却勾勒出一幅宗家在内忧外患中风雨飘摇的惨淡图景。
颜希泽适时地接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与探究:“这么严重?我还以为是普通的商业竞争呢。对了,好像还听说,宗家那个早就被放逐的、嗜赌如命的儿子,叫什么来着……宗尊?是不是也被人从Q城的赌场里‘找’了出来,灰头土脸地送回了P市宗家老宅?这不是给本就混乱的宗家,又添了把火吗?”
靳言抬眼,点头道:“对,就是宗尊。据说在Q城欠了天文数字的赌债,走投无路,突然就被‘好心人’找到并送回了家。现在宗家外面有官府查,内部有弃子闹,嫡系的继承人又身陷丑闻……取消一门需要强强联合、此刻却可能带来更多变数的婚约,倒成了最理智的选择。”
这一系列环环相扣、精准打击、从内部瓦解到外部施压的组合拳……
祝思珩坐在那里,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做的。
除了萧弘钧,还有谁有这般翻云覆雨、同时又如此冷酷缜密的手腕?
从制造流言毁掉宗寅个人声誉,到动用关系引来多部门审查打击宗家产业,再到把宗尊这个“内部炸弹”精准地投回宗家……每一步都打在七寸上,让宗家毫无招架之力,只能被动地、屈辱地接受婚约取消这个“最理智”的结果。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专注于自己的任务、纠结于与靳言和萧弘钧的情感拉锯时,宗寅居然独自面对了如此凶猛而全方位的围剿。
而他……却从来没对她说过一个字。
无论是那次在Z市机场的紧急警告,还是后来在公寓里看似平静的告别,他都没有提及自己家族正承受的灭顶之灾,没有抱怨,没有求助。
是因为骄傲?还是……不想让她有负担?
祝思珩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愧疚、愤怒、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是她。
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如果她没有穿越成岳问筠,如果她没有去接近靳言,如果她没有引起萧弘钧的注意……宗寅或许还是那个前途光明的宗家继承人,宗家也不会遭遇这无妄之灾。
萧弘钧为了“解决”她身边的“障碍”,为了达成他的目的,竟然如此不计代价、不择手段地摧毁了一个家族!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和眩晕。
她曾经以为他只是偏执、占有欲强,现在她才真正意识到,他那份平静表面下所隐藏的,是何等可怕的毁灭力量。
他可以为了“保护”她,毫不犹豫地将旁人碾碎。
“抱歉……”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再也无法维持坐姿,“我……有点不舒服,去一下洗手间。”
话音未落,她已经近乎失态地猛地站起身,动作仓促地抓过桌面上自己的手机,指尖冰凉,甚至带倒了手边的水杯。
温水溅到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但她浑然不顾,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快步离开了餐厅,背影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仓皇与沉重。
靳言看着祝思珩近乎踉跄离去的背影,目光深沉难辨。
她刚才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失控的反应,绝非仅仅因为“不舒服”。她对宗家遭遇的反应,太大了。大到……仿佛她才是那个应该对这一切负责的人。
颜希泽则优雅地拿起餐巾,轻轻擦拭着刚才被水溅到的手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
她看了一眼对面神色莫测的靳言,又望了望祝思珩消失的方向,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端起了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