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思珩收拾好了她那个小小的行李箱,准备返程。
机票是前一天晚上她自己订的,没有和萧弘钧商量,只是告知。
萧弘钧当时正在看一份文件,闻言只是从纸张上抬起眼,看了她片刻。
窗外晨光熹微,映着他深邃的眉眼。
他没有阻拦,也没有提出异议,只是在她临出门前,站在玄关处,沉声说了一句:“靳言可以去。”
祝思珩拉行李箱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
萧弘钧移开视线,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但我的人会跟着。全程。”
这是他最终的让步。
不再执着于将她与靳言彻底物理隔绝,而是选择了更严密、也更符合他一贯风格的掌控方式——无处不在的监控。
这既是对她底线的某种尊重,也是对他自身不安与占有欲的极致保障。
祝思珩对此不置一词。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
她只是微微颔首,表示听到了,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告别,没有多余的叮嘱。
荀琛昀安排了车送她去机场。
回程的航程平静无波。
当飞机穿透云层,最终降落在A市国际机场时,熟悉的潮湿空气涌来。
祝思珩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到了等候在那里的项骏新。
他依旧是一丝不苟的西装,平静无波的表情,仿佛专程来接机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任务。
“祝小姐,旅途辛苦。”项骏新上前,接过她的行李箱,声音平稳。
祝思珩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坐进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街景,她才真切地感受到,那场因她一时冲动而引发的、跨越半个地球的风暴,终于算是……暂时过去了。
它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彻底摧毁什么,也没有带来戏剧性的和解。
它以一场激烈的争吵开始,以三天的沉默共处和一句冰冷的“监控”让步告终,最终消弭于日常的归程中。
看似平稳落地。
但无论是她,还是远在欧洲的萧弘钧,抑或是此刻坐在驾驶座上面无表情的项骏新,心里都清楚——
这一切的平静,都建立在一个脆弱的共识之上:等待欧洲事务彻底了结。
而横亘在他们之间、那道关于岳问筠的、浸透着道德困境与情感亏欠的坎,依旧矗立在那里,沉默而坚固,等待着最终的面对与“解决”。
风暴只是暂时绕行,阴云并未散去。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
萧弘钧站在酒店顶层的落地窗前。
厚重的玻璃将清晨的凉意与喧嚣隔绝在外,只留下一片冰冷的透明。
他看着她那抹身影走出酒店旋转门,荀琛昀安排的黑色轿车无声滑至面前。
车门打开,她微微弯腰坐了进去,那个小小的银色行李箱被司机妥帖地放入后备箱。
没有回头。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他甚至看不清她是否朝酒店的方向看过一眼。
轿车平稳驶离,汇入机场方向的稀疏车流,很快便消失在街道转角,像一滴水融入河流,无声无息。
萧弘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清晨的光线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显出几分孤峭。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昨夜吻她时,她颈侧肌肤微凉的触感,以及那个被他咬出的、带着惩罚与标记意味的齿痕。
走了。
带着他的让步,和他的“监控”许可。
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空落与躁郁的情绪又开始隐隐翻腾。
三天的平静共处,像一场短暂而虚幻的休憩,此刻随着她的离开骤然抽空,留下更深的静寂和亟待填补的空洞。
他需要做点什么。
立刻。
转身,脸上的所有情绪已收敛干净,只剩下属于决策者的冷峻与专注。
他按下内部通讯键,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荀助理,通知所有核心负责人,三十分钟后,视频会议室。我要看到‘寰宇汇’欧洲项目从落地到运营第一年的全部风险重估报告、成本优化方案,以及与LY联合后续协同推进的详细时间表。另外,之前搁置的北美数据中心扩建议案,一并提上日程。”
“是,萧董。”荀琛昀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毫无滞涩,只有高效的应承。
他明白。
祝小姐的离开,带走了那层暂时的、缓和的薄纱。
另一轮更为高效、甚至可能更为严苛的冲击,即将开始。
老板会将所有因私事而短暂分散的精力,甚至可能包括那些未能宣之于口的复杂心绪,全部转化为对工作极致的专注与苛求。
这不是报复,更像是一种惯性的转移,一种用绝对的控制和推进来对抗内心不确定性的本能。
窗外的城市完全苏醒,车流如织,生机勃勃。
而套房里,气氛已然重新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指向下一个必须征服的目标。
萧弘钧走向书房的步伐稳定而快速,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望与空茫从未发生。
风暴眼的短暂宁静结束,新的飓风正在他绝对的意志下迅速凝聚成形。
*
祝思珩回到佳龙新村501室时,已是晚上八点。
老旧的楼道里声控灯明明灭灭,映着她有些沉重的脚步。
推开门,屋内一片漆黑,空气里还残留着几天前留下的、极淡的柠檬清洁剂味道,冷清得没有一丝人气。
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玄关一盏昏暗的小壁灯。
那个陪伴她飞越了半个地球的银色行李箱就立在门口,像个沉默的旅伴,也像一段尚未彻底消化完毕的纷乱记忆。
她没有力气去收拾。长途飞行的疲惫,时差的紊乱,以及过去几天在异国酒店里那种绷着的、暗流涌动的平静,此刻一股脑地反噬上来。
她只是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径直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一身的风尘与倦意,也暂时淹没了脑海中那些不断闪回的片段——机场激烈的对峙、酒店房间里昏黄灯光下的吻与争执、颈侧隐约残留的微痛感、还有萧弘钧最后那句冰冷的“监控”……
换上柔软的珊瑚绒睡衣,湿发用干发巾随意包起。
她甚至没有去客厅,直接推开卧室门,将自己摔进尚且带着离家几日微尘气息的被褥里。
窗帘没有拉严,窗外邻里零星的灯光和模糊的电视声透进来,熟悉又陌生。
几乎是头沾到枕头的那一刻,沉重的睡意便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没有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沉。
再醒来,是被窗外渐亮的晨光和不知谁家早起隐约的响动唤醒。
摸过手机一看,清晨六点。
身体依旧有些酸软,但精神却奇异地恢复了不少,那种悬在半空、无处着力的虚浮感消散了许多。
她坐起身,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
先是将那个立在门口的行李箱拖进来,打开,把里面的衣物一件件取出,该挂的挂起,该洗的扔进脏衣篓。
动作有条不紊,像一种回归日常的仪式。
接着走进厨房,熟练地打开冰箱,取出鸡蛋、吐司和牛奶。
平底锅里煎蛋发出滋滋的轻响,吐司机弹出焦香的面包片,牛奶在微波炉里转着圈加热。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驱散了屋内的冷清。
她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安静地吃完了这份简单的早餐。
窗外天光完全放亮,又是一个普通的冬日清晨。
刚放下牛奶杯,还没来得及收拾碗筷,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海青姐?你在家吗?我是雨湫。”门外传来董雨湫清脆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声音。
今天周四,她们约定了今天出发去胜霈。
祝思珩连忙应了一声:“来了!”
她暂时顾不上流理台上的碗碟,快步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董雨湫站在门外,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羽绒服,衬得小脸白皙红润,背上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装毛线的帆布袋,看起来准备充分,眼神里带着期待和一点点出门前的雀跃。
“雨湫,快进来坐一会儿。”祝思珩侧身让她进来,语气如常,“我先把碗筷收拾一下,然后我们就出发,先去接一下我姐姐。”
“好的,海青姐,不急,你慢慢来。”董雨湫乖巧地点头,换了拖鞋走进来,目光好奇地快速扫了一眼虽然略显凌乱但充满生活气息的客厅,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把背包和毛线袋放在脚边。
祝思珩一边麻利地收拾着餐桌上的碗碟,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一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用闲聊般的口吻说道:“对了,雨湫,有件事之前忘了和你说。”
“嗯?什么事呀海青姐?”董雨湫抬起头,圆圆的眼睛望过来。
“我找到我的亲生父母了。”祝思珩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董雨湫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消息,愣了一下,然后才发出一个短促的、惊讶的单音:“啊?”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脸上写满了意外和好奇,但教养让她没有立刻追问细节。
祝思珩继续洗着碗,水流声哗哗,她的声音隔着一点距离传来,依旧平稳:“等下我们去接的,就是我的亲姐姐。”
“啊?”董雨湫又是一声轻呼,这次惊讶更甚。
她没想到今天同行的,除了海青姐,还有一位刚寻回的、身份特殊的姐姐。
“不过,”祝思珩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转过身,看着董雨湫,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适当的凝重,“我姐姐前段时间出了很严重的车祸,伤到了头部,所以……失忆了。她现在很多事都不记得,心智和反应可能有点像小孩子,比较依赖人,也比较慢。到时候你见到她,别太惊讶,也多担待些。”
她尽量用董雨湫能理解的方式描述岳问筠的状况,既说明了特殊情况,也预先打了招呼,避免到时候场面尴尬或让董雨湫不知所措。
董雨湫听得怔住了,脸上惊讶的神色渐渐被同情和一丝无措取代。
她张了张嘴,似乎消化着这接连的信息,最终也只是又轻轻“啊”了一声,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地说:“我明白了,海青姐。你放心吧,我会注意的。”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帆布袋的带子,原本单纯的出游期待里,悄然混入了一丝郑重和小心。
海青姐的亲姐姐,失忆,像小孩子……这些信息组合在一起,让她隐约感觉到这次出行或许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只是一次简单的姐妹结伴游玩。
祝思珩很快洗好了碗,擦干手,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两套适合外出、质地柔软舒适的换洗衣物,又拎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装了些日常用品和证件的随身背包。
“走吧。”她回到客厅,对董雨湫示意。
“好嘞!”董雨湫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背好自己的双肩包,拎起毛线袋,脸上的表情调整了一下,努力恢复轻松。
两人出了门,锁好。
冬日的清晨空气清冽,阳光淡淡地洒在老旧的小区里。
坐进车里,董雨湫系好安全带,或许是车内相对私密的空间让她放松了一些,也可能是想找点轻松的话题冲淡刚才的凝重感,她侧过脸,语气轻快地说:“海青姐,我哥这个月底就要回部队了,到时候你来我家,我们一起吃个饭呗?我妈肯定要做一大桌子菜。”
祝思珩启动车子,缓缓驶出小区,闻言点了点头:“好。”她顿了顿,像是随口问道,“对了,煜喆哥入伍几年了?”
“快五年了吧。”董雨湫想了想回答道。
“还不准备回来吗?”祝思珩的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况,声音平稳。
董雨湫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对兄长的崇拜和一丝不解:“不知道呢。我哥说……他挺喜欢部队的,感觉那里更纯粹,更有意义。他说想留部队里发展。”
“哦。”祝思珩应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她的思绪却悄然飘远了。
董煜喆……那个目光锐利、有着军人直觉的青年。
她想起系统最初告知的、这个世界原本崩坏的轨迹:董雨湫因无法承受靳言偏执的折磨,精神崩溃,最终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而那时,董煜喆远在部队,董家父母或许也因忙碌或未能及时察觉女儿濒临崩溃的内心,酿成了悲剧。
现在,靳言的“戾气值”已然归零,那个偏执阴郁、可能对身边人造成毁灭性影响的源头已被拔除。
董雨湫和靳言,或许不会再走到那一步了吧?
这次温泉之旅,是她作为“接线员”,第一次正式将董雨湫引至靳言面前。
是她任务的真正开端,也是试图将这两条本已错开、或许可以走向平缓未来的命运线,重新接轨的尝试。
心情有些复杂。
像是握着一枚不知正反面的硬币,即将将它抛向空中。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渐渐驶离熟悉的市区,朝着城郊的栩屹山方向开去。
周围的景致从高楼林立变为开阔的郊野,最后进入植被茂密、环境清幽的山道。
当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驶入那道气派而古朴的铁艺大门,沿着蜿蜒平坦的车道向上,最终停在那座占地广阔、融合了中式底蕴与现代奢华的主宅前时,副驾驶座上的董雨湫忍不住睁大了眼睛,轻轻吸了一口气。
眼前的建筑群沉稳大气,园林景观即便在冬日也打理得井井有条,透出一种无声的恢宏与贵气。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家”。
她转过头,有些惊讶又带着探究地看向驾驶座上依旧一脸平静的祝思珩,语气迟疑:“海青姐……你亲生父亲是……?”
祝思珩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语气平淡地吐出两个字:“岳麓。”
董雨湫脸上露出明显的茫然。
岳麓?
这个名字对她而言有些陌生,她并非这个圈子里的人,对商界巨擘的了解有限。但眼前的宅邸已经无声地说明了一切——这绝非普通人家。
看着董雨湫迷惑的神情,祝思珩简单补充了一句:“岳氏集团的董事长。”见董雨湫还是似懂非懂,她想了想,换了个更直观的参照,“‘善炎’知道吗?A市那个挺有名的私人会所。”
“啊!知道!”董雨湫这次立刻点头。
即使她不曾踏入,也听说过“善炎”的名头,那是A市顶级圈子里公认的高端场所。
“嗯,”祝思珩推开车门,声音随着冬日的清冷空气一起传进来,“岳氏集团名下的。”
董雨湫跟着下了车,站在光洁的青石板地上,望着眼前这座仿佛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宅邸,又看了看身边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回个普通家的祝思珩,一时间有些恍惚。
海青姐……竟然是岳氏集团董事长的女儿?
这个认知,让她原本只是带着对“失忆姐姐”的同情和些许紧张的心情,陡然又增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距离感和郑重。
这趟温泉之旅,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太“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