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思珩没空去揣测身后男人的心思。
她专注于手头的工作,将杂物一样样清出,把旧书本整理好,暂时堆放在客厅的餐桌上。
床板擦净,地板拖亮,房间总算有了点能住人的样子。只是光秃秃的床板,实在没法睡人。
她直起身,擦了擦汗,环顾四周,蹙眉道:“家里没有多余的被褥和四件套了。”她看了一眼窗外依旧纷扬的雪,“我得去附近买一点。”
说完,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萧弘钧。
他仍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而英俊的守护神。
问他去不去?似乎有点奇怪。
不问他?好像更奇怪。
毕竟东西是买给他用的。
她抿了抿唇,带着点试探和随意的口吻:“你要一起去吗?”
萧弘钧几乎没有停顿,仿佛这个提议理所当然,便颔首:“好。”
祝思珩怔了一下,随即点点头:“那……你等我一下,我拿伞。”
外面的雪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祝思珩从玄关的伞筒里拿出两把伞,一把是朴素的深蓝色格子,另一把是稍显陈旧的藏青色。
她犹豫了一下,把看起来更新一些的深蓝色格子伞递给了萧弘钧。
萧弘钧接过这把对于他手掌而言略显“小巧”的伞,入手是冰冷粗糙的伞面。
他低头看了看,动作明显有些生疏。
他平时出行,要么有司机撑伞,要么直接从地下车库到室内,几乎从未需要自己动手使用这种最普通的雨具。
祝思珩已经利落地抖开自己那把藏青色的伞,撑了起来,见状,忍不住小声提醒:“那个……往前推,然后抖一下,再撑开。”
萧弘钧依言,学着祝思珩的样子,手腕用力往前推,抖了抖雨伞,将伞面完全撑开,举过头顶。动作虽然算不上流畅优雅,但好歹完成了。
两人并肩走入漫天飞雪中。
萧弘钧那辆低调但线条冷硬的黑色轿车就停在楼下,在覆满白雪的老旧小区里格外醒目。他自然而然地走向驾驶座,为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祝思珩坐进去,车内温暖如春,与她刚才在雪中的感觉截然不同。
萧弘钧绕到另一侧上车,启动引擎,雨刷规律地刮去前挡风玻璃上的积雪。
“去最近的商场,或者……家居店?”他侧头问她,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讨论一个会议地点。
“嗯,前面路口右转,大概两个红绿灯,有个家纺市场,那里选择多,价格也实在。”祝思珩系好安全带,给他指路。
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碾过新雪,留下清晰的车辙。
车内很安静,只有暖气出风口的轻微声响和雨刷规律的唰唰声。
两人之间,方才在室内的激烈与暧昧,被这寻常的“采购”行程冲淡了些,却又奇异地融入了一种更为日常的相处模式中。
很快到了家纺市场。停好车,两人再次撑伞走进雪中。市场里暖气足,人却不多,显得有些空旷。各式各样的床品琳琅满目,从奢华的真丝到朴素的纯棉,应有尽有。
祝思珩目标明确,直接走向性价比高的区域。她先挑了一张厚度适中的椰棕床垫,又选了一床蓬松保暖的冬被和一对柔软支撑力不错的枕头。然后,她站在四件套的货架前仔细挑选。
萧弘钧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掠过那些或繁复或素雅的图案,没有发表意见,只是安静地陪着她挑选——这种体验对他而言,同样新奇。
最终,祝思珩的手停在了一套四件套上。主色调是温暖的米白,被套和枕套上印着一只只憨态可掬的、橘红色的小狐狸。小狐狸或抱着尾巴蜷缩,或眨着圆溜溜的眼睛,图案清新又带着几分童趣,与萧弘钧惯常的冷峻风格可谓南辕北辙。
她拿起这套看了看材质标签,是柔软亲肤的纯棉,便满意地决定:“就这个吧。”
一直沉默的萧弘钧此时才微微倾身,目光落在那只橘红色的小狐狸上,低声问:“你喜欢这个?”
他的声音在嘈杂的市场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祝思珩抬头,对上他镜片后深邃的目光,脸颊微热,但理直气壮地回答:“很可爱啊!” 她晃了晃手里的四件套,“而且看起来就暖和。”
她没说的是,这图案让她莫名觉得心情好,冲淡了被迫“收留”他的那点别扭和紧张。
萧弘钧的视线从她亮晶晶的眼睛,移到那套印满小狐狸的四件套上,又移回她的脸。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极淡地“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了她的选择。
没有评价“幼稚”,也没有提出更换。仿佛她选什么,他便接受什么。
祝思珩心里那点小小的雀跃被他这声平淡的“嗯”安抚下来,同时又泛起一丝更微妙的涟漪。
她抱着那堆床品,走向收银台,萧弘钧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最重的床垫,轻松地拎在手中。
结账,打包,返回车内。雪似乎小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
回程的路上,车厢内弥漫着新织物的淡淡气息,混合着那只橘红色小狐狸带来的、一丝柔软而明亮的色彩。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这场悄然开始的同居,似乎正以一种始料未及的方式,将两人拉入一种更具体、更充满烟火气的共同空间里。
因为床垫是大件,祝思珩直接让商家上门送货,连带着被子和枕头一起送过来。因此,回到小区楼下的时候,萧弘钧手里就只拎着那套装着印有小狐狸四件套的购物袋,姿态依旧从容,倒也没有特别狼狈,只是那与他一身低调奢华大衣格格不入的卡通图案购物袋,平添了几分违和的趣味。
两人收了伞,抖落肩头的雪屑,一前一后进了单元楼。
老旧的楼道里光线昏暗,带着潮湿的寒意,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刚走到五楼平台,迎面就撞见了正拎着个布袋子、似乎准备出门的茅锦羡阿姨。
“海青回来啦!”茅阿姨一眼看见祝思珩,立刻热情地招呼,脸上是惯常的慈爱笑容。随即,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祝思珩身后、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的萧弘钧身上。
萧弘钧的外形和气场,在这种老式居民楼里实在太过醒目。他身姿挺拔颀长,即使穿着休闲款的大衣,也掩盖不住那份经过良好教养和久居上位的沉淀感。金丝边眼镜后的面容英俊而冷峻,即便此刻神色平和,也自有一种疏离清贵的气质。
茅阿姨眼里瞬间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她上下打量了萧弘钧一眼,目光里满是好奇和探究,笑着问祝思珩:“这是……?”
祝思珩心里“咯噔”一下。
她光顾着采购安顿,完全忘了“顾海青”这个身份还有个热情的邻居,而且随时可能碰面!
她该怎么介绍萧弘钧?
朋友?显然太疏远。
普通访客?哪有访客带着行李还打算过夜的?而且萧弘钧这架势,怎么看也不像只是来坐坐的客人。
电光石火间,无数借口掠过脑海,又被一一否决。在茅阿姨笑眯眯的、带着邻里特有八卦热情的注视下,任何过于复杂的解释都显得可疑。
她一咬牙,心一横,在萧弘钧来得及开口之前,抢先一步,用尽量自然但音量不自觉地放低了些的声音说道:“这是我……我……男朋友。”
短短几个字,说得有些磕绊,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就感觉到身侧的萧弘钧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她垂在身侧的手,被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轻轻握住。
萧弘钧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过她的手背,以一种无比自然却又充满占有意味的姿态,将她的手完全包裹进掌心。
祝思珩耳根“轰”地一下红透了,像是被点着了火。
她能感觉到茅阿姨的目光立刻聚焦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那目光里的好奇和笑意似乎更浓了。她强作镇定,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如常,只是微微低垂的眼睫泄露了一丝羞窘。
萧弘钧的嘴角,在她那句“男朋友”出口时,便几不可察地微微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笑意很淡,却真切地抵达眼底,驱散了几分惯常的冷冽。
他握住她的手,力道适中,带着一种无声的宣告和……满意。
“哎呀!是海青男朋友啊!”茅阿姨果然笑开了花,声音都提高了几分,满是欢喜,“长得真好看!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有学问的人!”她自来熟地对着萧弘钧夸奖,又转向祝思珩,眼里带着长辈的慈爱和打趣,“海青眼光真好!这小伙子,是大学老师吧?还是搞科研的?”
在茅阿姨朴素的认知里,长得好看、气质斯文、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多半是从事教育或科研这类“体面”工作的。
祝思珩被问得一愣,大学老师?萧弘钧?这联想让她差点没绷住表情。
她下意识地瞥了萧弘钧一眼,只见他面色如常,甚至对茅阿姨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并未否认也未承认,那副沉稳淡然的样子,倒真有几分学者风范。
“他……他不是老师,”祝思珩含糊地解释,生怕萧弘钧自己开口说出“开公司的”或者更惊人的身份,“就是……普通上班的。”
她试图将话题蒙混过去。
“哦哦,上班好,上班稳定!”茅阿姨连连点头,又关切地问,“外面雪这么大,是特意来看海青的吧?午饭吃了没?没吃的话,阿姨家正好炖了汤,过来一起吃点儿?”
“不用了阿姨,我们吃过了,谢谢您!”祝思珩赶紧婉拒,她可不敢想象萧弘钧坐在董家那张旧餐桌旁喝汤的场景,“我们刚买了点东西,先回去了。阿姨您这是要出门?”
“对对,去趟菜市场,老头子想吃鱼了。”茅阿姨笑呵呵地说,又看了萧弘钧一眼,眼神里满是“这小伙子真不错”的赞许,“那行,你们快进屋暖和暖和。海青啊,有空带你男朋友来家里坐坐,认认门!”
“哎,好的阿姨,您慢走。”祝思珩如蒙大赦,连忙点头。
目送茅阿姨乐呵呵地下楼,脚步声渐远,祝思珩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后背都快出汗了。
她转过头,想把手从萧弘钧掌心抽出来,却被他握得更紧。
萧弘钧低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眸里含着清晰的愉悦和一丝玩味,低声重复了一遍她刚才的介绍:“男朋友?”
那语调微微上扬,带着显而易见的满意和调侃。
祝思珩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又羞又恼,瞪了他一眼,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掏出钥匙,几乎是撞开了501的门,率先钻了进去。
萧弘钧低笑一声,拎着那袋印着小狐狸的四件套,不紧不慢地跟了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将楼道里的寒意和邻居探究的目光一并隔绝。501室内温暖的空气重新包裹上来,却驱不散祝思珩脸上的热度。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客厅,将手里装着杂物的袋子随手放在地上,背对着萧弘钧,假装整理桌上那堆从客房搬出来的旧书本,借以平复狂乱的心跳和脸上的红潮。
“男朋友?” 萧弘钧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紧不慢,带着清晰的笑意和玩味,像羽毛轻轻搔刮着她敏感的神经。
祝思珩指尖一颤,一本旧相册差点滑落。
她强作镇定,没回头,声音有些发硬:“不然怎么说?难道说你是我金主?还是说你是来视察民情的霸道总裁?”她想起茅阿姨那句“大学老师”,忍不住回头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刚才那样子,倒挺能唬人的。”
萧弘钧将那袋四件套放在沙发边,好整以暇地脱下沾了雪水的大衣,随手搭在椅背上。他里面穿着柔软的深灰色羊绒衫,更显得肩宽腰窄,气质清贵。
闻言,他走到她身边,微微倾身,手臂撑在桌沿,将她半圈在自己和餐桌之间。
“我说什么了?”他挑眉,一脸无辜,“我只是……配合你的介绍而已。”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气息拂过她耳廓,“‘男朋友’这个身份,我很满意。”
祝思珩被他困在方寸之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冽气息混合着新织物的味道,还有……一丝属于他的、强势的侵略感。
她耳朵更烫了,别开脸:“那是权宜之计!为了不让茅阿姨怀疑!”
“嗯,权宜之计。”萧弘钧从善如流地重复,语气里却满是“我信了才怪”的揶揄。
他伸手,用指尖轻轻勾起她一缕垂落颊边的碎发,别到她耳后,动作自然亲昵。
“那以后……是不是都要这么‘权宜’下去?毕竟,我现在是‘住’在这里。”他刻意强调了“住”字。
祝思珩语塞。
是啊,床品都买了,他显然是要在这里“住”下。在邻居看来,一个“男朋友”在女朋友家过夜,甚至小住,似乎也……合情合理?难道要她每天跟邻居解释他只是“暂住的朋友”?
这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当时怎么就脑子一热,说了“男朋友”呢!
看着她懊恼又无措的模样,萧弘钧眼底笑意更深。
他知道不能逼得太紧,适可而止地退开一步,转而看向那堆旧物和空荡荡的客房。“送货的什么时候到?”
提到正事,祝思珩松了口气,看了一眼手机:“应该快了,说半小时内。” 她看了一眼客房的方向,“等东西到了,铺上就能睡了。”
意思是:你睡客房,我们泾渭分明。
萧弘钧不置可否,只是目光扫过客厅:“这些书,要放回客房?”
“不,先放这儿吧。客房……放不下那么多。”祝思珩看着这堆几乎占满半个餐桌的旧物,也有些头疼。
这些都是养父母留下的,不少是旧书、相册、杂物,承载着“顾海青”这个身份的过往记忆,不能随便丢弃,但整理起来也颇费功夫。
萧弘钧没再说什么,挽起羊绒衫的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走到那堆杂物前,随手拿起几本厚重的硬壳旧书,掂量了一下,问道:“有箱子吗?或者,先暂时堆到角落?”
他的动作和语气都很自然,仿佛帮忙整理杂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祝思珩愣了一下。
她没指望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萧大总裁会动手做这些。但他此刻的姿态,却没有丝毫勉强或嫌弃,反而透着一种融入此间生活的平淡。
“……有,阳台有几个空纸箱。”她指了一下方向。
萧弘钧点点头,径直走向阳台。不一会儿,他拿着几个扁平的纸箱回来,利落地展开。
他开始将那些旧书分门别类地放入箱中,动作不算特别熟练,但很稳,也很认真。他甚至会留意一些老相册,小心地拂去表面的灰尘,再轻轻放好。
祝思珩站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侧影。
窗外雪光朦胧,室内灯光暖黄,他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冷峻的轮廓在这样琐碎的家务场景中,奇异地柔和下来。
他穿着价值不菲的羊绒衫,却蹲在地上整理着泛黄的旧书和廉价杂物,这画面有种说不出的违和,却又……莫名地让人心头发软。
她忽然觉得,这场大雪,这场突如其来的“同居”,或许不仅仅是将她拉入了某种境地,也在以一种她未曾预料的方式,微妙地改变着萧弘钧与她相处的模式,或者说,改变着“萧弘钧”这个存在本身,在她生活里呈现出的样貌。
他没有动用他的权力和资源去强行改造这里,而是选择了最“平凡”的方式——陪她采购,帮她整理。他在尝试进入她的世界,以“顾海青的男朋友”这个平凡的身份,做着平凡的事情。
这个认知,让祝思珩心里那点因被迫“官宣”而生的懊恼和紧张,悄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情绪。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门铃声打破了室内静谧而微妙的气氛。是送货的工人到了。
两名穿着统一工服的年轻人将厚重的椰棕床垫和蓬松的冬被、枕头搬了进来。
看到屋内的萧弘钧和祝思珩,他们礼貌地点点头,按照指示将床垫抬进客房,稳妥地放在了那张刚刚擦净的旧床板上。
“谢谢,辛苦了。”祝思珩客气地道谢,送走了工人。
房门再次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一堆亟待“组装”的寝具。
客房里,新床垫散发着淡淡的植物纤维气味,光秃秃地躺在那里,等待着被赋予温暖和舒适。
那套印着橘红色小狐狸的四件套,此刻正静静地放在床垫旁,鲜艳的色彩为这间刚刚清理出来的陋室增添了一抹活泼的生机。
祝思珩卷起袖子,准备开始铺床。
这活儿她前世今生都算熟练。
她先拿起床笠,抖开,对准床垫的边角,熟练地套上去。
床笠是米白色的,边缘有同色系的滚边,素净简洁。套好后,她用力将四个角拉平整,床垫瞬间变得服帖而整洁。
接下来是被套。
冬被蓬松柔软,但套被套向来是个技术活,尤其是一个人操作时,很容易让被芯在里面团成一团。
祝思珩正拎着被套的两个角,比划着怎么把被子塞进去更省力,萧弘钧走了过来。
他站在床的另一侧,看着她有些费劲的样子,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被套的另外两个角。
“我帮你。”他说,语气平淡,仿佛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祝思珩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他神色平静,目光落在被套上,似乎真的只是想搭把手。
她抿了抿唇,没拒绝,低低“嗯”了一声。
两人各执被套两角,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