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几乎要碰到她的皮肤,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
然而,在最后一刻,他硬生生地停住了。
不行。
现在不行。
她刚刚经历了那样的冲击和幻灭,情绪正处于最脆弱也最抵触的冰点。任何带有明显占有或情欲意味的亲近,都可能适得其反,将她推得更远,甚至让她重新竖起心防。
他不能急。
他已经赢了最关键的一局,不能因为一时冲动而毁了长远的布局。
萧弘钧猛地仰起头,后脑勺抵在冰凉的真皮头枕上,深深地、压抑地闭了闭眼。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胸膛起伏,长长地、无声地喘出一口灼热的气息,仿佛要将胸腔里翻腾的躁动、不安、还有那丝不受控的怜惜与渴望,统统压下去。
几秒钟后,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镜片后的眸子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深邃,所有激烈的情绪都被完美地收敛,只剩下一种沉稳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冷静。
他松开了紧箍着她的手臂,动作小心而平稳地将她从自己腿上抱起,稳稳地放回了副驾驶座,甚至细心地将她微微凌乱的大衣衣襟抚平,将被压到的头发拨到耳后。
做完这一切,他才坐正身体,重新握住了方向盘。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家常般的随意,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和拥抱从未发生。
“回家了。”他启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车灯划破前方的黑暗,“饿了吗?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再回去?”
他的提议很自然,像是最寻常的关心。或许是真的担心她体力不支,或许只是想拖延一点独处的时间,又或许,只是试图用最普通不过的日常对话,来将她从刚才那种极端情绪中拉回现实。
祝思珩被他放回座位,依旧保持着侧身蜷缩的姿势,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霓虹染色的夜色。
听到他的问话,她极其缓慢地、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饿?
在目睹了那样一场将人性、尊严和情感都碾入泥泞的“表演”,在亲耳听到那些将她彻底物化和贬低的污言秽语,在感受到靳言那轻描淡写的“她乐意吧”所带来的彻骨寒意之后……
她怎么可能还有胃口?
胃里只有翻搅不休的恶心和冰冷。
“……回去吧。”她听到自己微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种只想躲进封闭空间的渴望。
无论是云渺金座还是翠湖苑,哪里都好,只要是一个可以让她暂时不用面对这一切、不用思考、不用感觉的角落。
萧弘钧侧目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
“好。”
他不再多言,平稳地驾驶着车子,汇入夜晚依旧不息的车流,朝着“云渺金座”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与来时不同。
来时是暴风雨前压抑的宁静,夹杂着她未醒的睡意和他刻意的纵容。而此刻的沉默,则是风暴过后的满地狼藉,是激烈碰撞后的精疲力竭,是斩断某些可能后的空洞,也是……某种新的、更加复杂难言的僵持与共处。
萧弘钧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她安静的侧影,眼底深处那抹冷静之下,是翻涌不休的思绪。
斩断了一边。
那么,通往“永远”的路,就只剩下确保“任务”完成,以及……如何让这片情感的废墟上,开出只属于他的花。
路还很长。
但他有的是耐心,和……手段。
车子无声地滑入熟悉的地下车库。
*
应付完今天的酒局,送走了那些或圆滑或油腻的“合作伙伴”,靳言独自坐上了回程的出租车。
车窗外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霓虹灯的光芒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迷离的色带,飞速向后掠去。
车厢内充斥着淡淡的皮革和消毒水气味,司机安静地开着车,电台里播放着舒缓却略显聒噪的深夜情感节目。
喧嚣褪去,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四肢百骸,但更汹涌的,是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混乱而尖锐的思绪。
那句被松振沏带着酒意和恶意吐出的“这么贱?”,如同一个恶毒的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每一次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刺进神经最深处。
贱吗?
不。
这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脏一阵抽痛。
贱的人,是他。
卑劣的人,也是他。
他清楚地知道,她投向他的目光里,曾经有过怎样的温度。
那不是简单的富家女游戏,至少在某个阶段,不是。
他能感觉到那份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份笨拙却真实的关心,那份在他落魄时毫不犹豫伸出的援手背后,或许夹杂着别的东西,但绝非“贱”。
他看出了那份真心,甚至,在某个瞬间,曾被那份毫无保留的“献祭”般的姿态触动过。
他也接受了她的付出,无论是金钱、资源,还是那份沉重得让他有时喘不过气的“追求”。
只是……
靳言靠在冰冷的出租车后座椅上,抬起手背,重重地压在发烫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来自匿名邮件里她与父亲的录音。
“……风险投资……商业判断……仅为合伙人……”
冰冷,客观,剥离了所有私人情感。
尽管他理智上知道,这很可能是被人恶意截取、断章取义,目的就是为了离间。尽管他早已推断出她身边有股“干预力量”,这录音很可能就是证据。
可是,知道归知道。
在听到那些话语从她口中说出来,被如此“理性”地剖析他们之间的关系时,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冰水浇透般的寒意,还是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在短暂地、近乎奢侈地相信过某种“纯粹”之后,又被现实狠狠扇了一耳光的刺痛和难堪。
信任的幼苗刚刚破土,就被冻雨打得七零八落。
所以,当糜睿刚等人用那种下流的口吻追问,当松振沏吐出那个侮辱性的字眼时,他那句轻飘飘的“或许是她乐意吧”,何尝不是一种扭曲的、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报复?
一种对她那份看似“无私”帮助背后,可能同样隐藏着冰冷算计的、幼稚而尖锐的报复。
他想用同样的“轻慢”和“不在乎”,来抵消自己内心那份被“背叛”的刺痛,来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甚至……或许是想试探,如果他将她推入同样的泥潭评价中,她是否还会如之前那般“虔诚”?
想到这里,靳言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低的、充满自嘲的嗤笑。
自己居然……还有这么幼稚可笑的时候。
像个被抢了糖果就赌气说“我才不稀罕”的孩子。
可是,那糖果的滋味……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那个昏暗的车厢,他看着她惊讶又开心的模样,鬼使神差地倾身,吻了上去。
柔软,生涩,带着一点点的甜香,和她身上干净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然后,他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双总是盛着复杂情绪,或努力明亮,或偶尔茫然的眼睛,在那一刻,骤然睁大,里面映着车窗外流动的光影,湿漉漉的,懵懂而震惊,却又在震惊过后,闪烁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碎钻般晶莹璀璨的光芒。
那一瞬间,他在她眼里,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纯粹的宇宙。那里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最本能的悸动和不知所措的慌乱。
那种光芒,甚至超越了记忆深处,杜禾玉曾带给他的任何一次心动。
想起杜禾玉,靳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几天的“偶遇”和“叙旧”,他并非毫无感觉。
白月光的回归,带着旧日时光的滤镜和一丝若有似无的暧昧。然而,接触下来,他却发现,记忆中被美化过的形象,在现实面前露出了裂痕。
杜禾玉的言辞举止,看似温柔得体,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对现状的试探、对未来的某种踌躇,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功利考量。
她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单纯美好的少女,时光和经历在她身上留下了复杂的印记。
相比之下……
靳言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相比之下,岳问筠显得……异常纯粹。
她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
喜欢就是直白地追求,关心就是笨拙地付出,生气了会瞪眼,难过了会躲起来,被他亲吻时会惊慌失措到大脑空白甚至差点追尾,眼睛里却盛满了星子般的亮光。
她看他的眼神里,从没有杜禾玉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隐藏的算计。
每次她望过来时,那目光总是直接而专注,带着一种近乎盲目的、献祭般的虔诚,仿佛他是她世界里唯一的光,是她所有努力和改变的意义所在。
即使那背后可能藏着他不了解的目的,但那份“虔诚”本身,曾经如此真实地灼烫过他冰封的心。
可是今晚……
他亲手,用一句轻飘飘的“她乐意吧”,将那份“虔诚”,推入了那群人下流笑声的泥潭里。
也将那个曾在他眼里点亮过一个宇宙的女孩,连同他自己那点可笑的、幼稚的报复心,一起践踏了。
出租车缓缓停下,司机提醒目的地到了。
靳言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沉郁的墨色,混杂着尚未散尽的酒意、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尖锐的痛悔。
他付了钱,推门下车。
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噤,也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站在公寓楼下,没有立刻上去,而是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夜空。
那里没有星星,只有城市浑浊的光污染。
他想起了包厢里污浊的空气和下流的笑声。
一股强烈的、夹杂着烦躁、不甘和某种莫名恐慌的情绪,猝然攫住了他。
他不能再被动等待,不能再被那个躲在暗处的“干预者”牵着鼻子走。
他得做点什么。
为了他自己。
也为了……弄清楚一些事情。
*
第二天,周一。
“炫兴科技”的办公室依旧忙碌,键盘敲击声、讨论声、电话铃声交织成一片熟悉的背景音。然而,那个总是活力满满、甚至有点雷厉风行过头的身影,却没有出现。
直到上午十点,文昆才接到祝思珩打来的电话。电话里她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沙哑,只简单交代了一句“人不太舒服,需要休息两天”,便匆匆挂断,连具体是什么不舒服都没说。
文昆虽然觉得有些突然,但考虑到最近“炫影”大赛决赛阶段压力巨大,再加上昨天大小姐似乎外出了一天,或许是累着了,便也没多想,只是将情况告知了相关主管,并调整了部分日程。
靳言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敲击代码的手指在听到文昆低声向项目经理解释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眼眸微微闪烁。
不舒服?需要休息两天?
他想起昨晚自己那句混账的“她乐意吧”,想起包厢里那些不堪入耳的议论,想起松振沏那句恶毒的“这么贱?”。
虽然不确定她是否知情,高林会不会告诉她,但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预感压在他心头。
一整天,他有些心不在焉。代码改错了两处,开会时走神被点名,连午餐都食不知味。
下午下班时间一到,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加班处理未尽事宜,而是迅速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公司。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任何应酬。而是先去了一家高档水果店,精心挑选了一个果篮,里面都是她平时似乎偏爱的一些进口水果。
然后,他提着果篮,直接驱车前往“翠湖苑”。
抵达单元楼下时,天色已经擦黑。
冬日的傍晚总是来得特别早,寒风瑟瑟。
上楼,电梯门打开,熟悉的、刺鼻的装修气味和嘈杂的噪音再次扑面而来。左右两户依旧门户大开,电钻声、敲击声、工人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他走到中间那户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叩、叩、叩。”
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被隔壁的噪音衬得有些微弱。
没有人应声。
他又等了一会儿,加重力道敲了几下。
依旧一片沉寂。
如他所料。
靳言垂下眼眸,盯着光洁的、没有任何生活痕迹的防盗门,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探究。
他怀疑,这里根本就不是她常住的地方。昨天带他来,或许只是为了应付,或者……躲避什么。
他站在门口,提着果篮,思索了片刻。
然后,他没有离开,反而转身,走向了右边那户正在装修的房子。
大门敞开,里面粉尘飞扬,两个工人正在刷墙,地上堆满了建材和工具。
靳言站在门口,礼貌地敲了敲敞开的门板,提高了声音:“你好,师傅,打扰一下。”
正在刷墙的工人闻声停了下来,转过身。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戴着沾满油漆的帽子,操着一口浓重的外地口音,语气带着被打扰的不耐:“啥事儿?”
靳言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和求助的笑容,举了举手里的果篮:“师傅你好,我是隔壁住户的家人。”他指了指祝思珩那扇紧闭的门,“她今天好像不在家,我给她买了点水果,想送过来。你看能不能麻烦你,等她回来的时候,帮我转交一下?或者先放在你们这里?”
工人皱了皱眉,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果篮,又看了看隔壁紧闭的门,嘀咕道:“隔壁?隔壁没人住吧?我就没见过几次人。”他扭头朝里面喊,“小洪!你见过隔壁的人吗?”
里面另一个正在刷另一面墙的年轻工人探出头来,抹了把脸上的灰,想了想,说道:“见到过一次……就昨天下午,好像回来了一个女的,长得挺漂亮的,穿得也好。不过她没待多久,好像就和她男朋友一起出门了。”
“男朋友?”靳言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昨天下午?大概几点?”
“几点……”小洪挠了挠头,“记不清了,反正天还没黑,三四点?四五点?反正那男的开着一辆黑车,挺气派的,在楼下接的她。两人一起走的。”
黑车。
气派。
接她一起走。
昨天下午……正是他送她回“翠湖苑”之后不久。
靳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了一下,呼吸微微凝滞。
所以,在他离开后不久,就有人来接她了。
那个人……是谁?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和某种尖锐的不适感,对工人点了点头:“好的,谢谢师傅。那水果我就不麻烦你们了,等她回来我再来吧。”
他提着果篮,转身离开了装修现场。
回到寂静的楼道,站在那扇依旧紧闭的门前,靳言的目光变得幽深而冰冷。
这里果然只是个幌子。
她真正的住处,或者说,她更多时间停留的地方,并不在这里。
而昨天接走她的人……
一个模糊却极具压迫感的身影,在他脑海中缓缓浮现。
是那个……躲在暗处的“干预者”吗?
看来,他之前的猜测和布局,需要调整了。
靳言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不再停留,提着那篮变得有些沉重的水果,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有些线头,似乎开始慢慢浮出水面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顺着这些线头,找到那个躲在幕后的人,以及……弄清楚岳问筠到底被卷入了怎样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