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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馄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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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思珩被他最后那句“这就是我的‘解释’,也是我的‘条件’”彻底激怒了,那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掌控欲和将一切都算计在内的冰冷逻辑,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理智尽失。

“萧弘钧!”她几乎是尖声喊出来,眼眶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你还有没有道德!有没有一点做人的底线?!”

“道德?”萧弘钧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陌生的词汇,微微偏头,金丝边眼镜反射出冰冷的光,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越发明显,“什么是道德?是像你一样,明明心里装着任务,装着另一个男人,却还能对我许下‘永远’的承诺?是像你一样,用‘为了你好’的名义,行欺骗和算计之实?”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精准地剜向她最心虚、也最无法辩驳的痛处:“你这么有道德,这么正义凛然,所以你的任务完成了吗?靳言谢谢你了吗?你真的帮助他了吗?还是说,你的‘道德’只用来指责我,却对自己造成的一切视而不见?”

“你!你!你太过分了!”祝思珩被他反将一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鼻子的手指颤得厉害,所有准备好的怒斥和质问都被他这套颠倒黑白、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逻辑堵在喉咙里,噎得她心口生疼。

她从未见过如此善于诡辩、如此能将自身恶行合理化的男人!

“我帮了你,”萧弘钧看着她气急败坏、几乎要跳脚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但语气依旧冰冷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被她“不识好歹”激起的、真实的薄怒,“让你更快地接近任务目标,让你们的关系以最牢固的方式绑定。结果,你非但不领情,反而跑来指责我过分。这就是你所谓的‘道德’?只适用于对你有利的时候?”

“领情?!我领你这种情?!”祝思珩觉得自己脑仁都在突突地跳,太阳穴胀痛,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跟这种人讲道理,简直是对牛弹琴,不,是把自己送进绞肉机!

她再待下去,不是被他活活气死,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扑上去撕了他那张颠倒黑白的嘴!

她猛地后退两步,像是要远离什么致命的污染源,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那几乎要爆炸的情绪。

“我……我不能再和你说下去了!”她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濒临崩溃的决绝,“再和你多说一句话,我都要少活两年!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转身就要走,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充满他气息和扭曲逻辑的空间里多待。

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住,背对着他,硬邦邦地甩出一句,带着赌气和不负责任的意味:“这几天你让项骏新好好跟着你吧!我……我不管了!”

眼不见为净!

她需要冷静,需要空间,需要远离这个随时能把她逼疯的男人!

然而,她刚抬起脚——

“站住。”身后传来萧弘钧的声音。

不高,甚至有些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封般的命令口吻。

那声音里没有了刚才辩论时的冰冷讥诮,反而沉淀下一种更深沉、更令人心悸的东西。像平静海面下骤然绷紧的绳索,像猛兽捕猎前最后一瞬的凝滞。

祝思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理智告诉她应该头也不回地冲出去,可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简单的两个字里蕴含的威压和某种……近乎危险的信号,让她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

她背对着病床,脚步钉在原地,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冰棱,刺在她的背脊上。

病房内的空气凝固、沉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方才激烈的争吵余韵还在空气中嗡嗡作响,却被这两个字骤然按下了暂停键。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叫住她。

是还有更伤人的话要说?还是要用他那套可怕的逻辑继续“说服”她?亦或是……别的什么?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滑过几秒。

萧弘钧没有再说话。

祝思珩的耐心和勇气在这样无声的对峙中快速消耗。

她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那点细微的刺痛来维持清醒和……即将再次爆发的愤怒。

凭什么他要她站住她就得站住?他以为他是谁?

就在她即将再次迈开脚步,决定彻底无视他的命令时——

身后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动静。

不是话语,是衣料与床单摩擦的窸窣声,伴随着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压抑的抽气声。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极力克制下的、生理性的痛苦。

祝思珩的心脏像是被那声抽气猛地捏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她倏地转过身。

只见病床上,萧弘钧原本半靠的姿势已经变了。

他一只手死死按在左胸下方肋骨处——那个他曾描述过疼痛如“附骨之疽”的位置,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出青白的颜色。另一只手则撑在身侧,试图调整姿势,却似乎牵扯到了哪里,让他整个人都微微蜷缩起来,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眉心拧成一个痛苦的结。

方才辩论时的冰冷、锐利、掌控一切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剧痛猝然袭击后的、无法掩饰的脆弱与生理性的挣扎。

显然,是刚才激烈的情绪波动,以及试图叫住她时可能不自觉的动作,再次引爆了他那要命的神经痛。

“你……”祝思珩所有堵在喉咙口的怒骂和决绝的狠话,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全都噎住了。

愤怒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熟悉的恐慌和……该死的、不受控制的心软。

她几乎要咬碎自己的后槽牙。

又来这招!

每次吵架,每次对峙到关键时刻,他就用这副病弱的样子来对付她!偏偏她还……偏偏她就是没办法真的视而不见!

“项骏新呢?!”她猛地看向门口,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变调,“项助理!医生!按铃!”

她一边下意识地喊,脚步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朝病床冲了过去。

什么“再也不管了”,什么“少活两年”,在看到他痛苦蜷缩的瞬间,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别喊。”萧弘钧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因为剧痛而弥漫着生理性的水光,视线有些涣散,却依旧精准地捕捉到了她脸上的惊慌和靠近的身影。

他按着胸口的手微微松开一些,似乎是那阵突发的锐痛稍缓,但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显示痛苦并未远离,只是从爆发转为了持续地折磨。

“抽屉……药。”他极其简短地指示,每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力气。

祝思珩立刻扑到床头柜边,手忙脚乱地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种药物和医疗用品,她迅速找到那个熟悉的、装着特殊止痛药的棕色小瓶,又倒了一杯温水。

当她拿着药和水回到床边时,萧弘钧已经重新靠了回去,闭着眼,呼吸略显急促,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透着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虚脱。

“吃药。”祝思珩将药片递到他唇边,另一只手端着水杯,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急切。

萧弘钧微微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没有了之前的冰冷讥诮,也没有了强势的掌控,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抓住了一点什么的微光。

他顺从地低头,含住药片,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将药咽下。

喂完药,祝思珩站在床边,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色和紧闭的双眼,胸口堵着一团乱麻。

愤怒未消,恐慌犹在,心软懊恼,还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她仿佛永远逃不开这个循环:被他激怒,被他伤害,又在他病发时不由自主地靠近,照顾,然后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那些争执和伤害被暂时搁置,却从未真正解决。

她像是被困在了一张由他的病痛、她的责任、以及他那扭曲的“爱”与“算计”交织成的网里,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过了几分钟,药效似乎开始发挥作用,萧弘钧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眉心的褶皱也稍稍舒展。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恢复了些许清明,但依旧带着浓重的倦意。

他的视线落在仍站在床边、脸色变幻不定、眼神复杂的祝思珩身上。

沉默再次蔓延,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剑拔弩张的冰冷不同,掺杂了太多难以厘清的情绪。

许久,萧弘钧才极低地、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开口:“……不是每次,都用这招。”

他这句话没头没尾,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挑破了方才某种心照不宣的猜测——她在怀疑他故意用病痛博取同情或打断争吵。

祝思珩抿紧了唇,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不该信。

他的算计太深,她已分不清真假。

萧弘钧似乎也不期待她的回答,只是疲惫地合了合眼,再睁开时,眼底恢复了惯有的深邃,只是那深处翻涌的暗流,似乎平息了许多。

“你说的对,”他忽然道,声音平静无波,却让祝思珩微微一怔,“再吵下去,你大概真的会少活几年。”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我也一样。”

祝思珩心头猛地一跳,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眼底未散的痛楚痕迹,那句赌气的“少活两年”忽然变得无比沉重,砸在自己心上。

“所以,”萧弘钧极慢地、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暂停。”

他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极其缓慢地,朝她的方向,微微摊开掌心。

那是一个近乎示弱、又带着某种试探和等待的姿态。

“任务的事,按你想的去做。靳言那边,我不会再额外‘插手’。”他说着“不再插手”,语气却平静得仿佛刚才承认布局的人不是他,“至于‘解释’和‘条件’……”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仿佛在评估她的承受底线,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等你冷静下来。等我……好一点。”

“现在,”他摊开的掌心依旧停在半空,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柔和假象,“别走。”

这四个字,低哑,微弱,甚至带着一丝因疼痛残留而生的气音,却像带着无形的钩刺,牢牢绊住了祝思珩即将再次逃离的脚步。

她看着他摊开的掌心。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因为病弱和刚才的用力而显得更加苍白,指尖甚至带着细微的、无法控制的轻颤。

它就那样悬在半空,停在两人之间那片充满火药味和未解心结的空气里,像一个突兀的、脆弱的休战旗,又像一个……无声的挽留。

祝思珩僵在原地,胸口如同塞进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絮,沉甸甸,冷飕飕,又堵得她呼吸困难。

理智在尖叫,让她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危险、复杂、一次次伤害她又轻易牵动她情绪的男人。

他刚刚才用冷酷的现实和扭曲的逻辑将她刺得体无完肤,几乎摧毁了她对完成任务和维持基本道德平衡的信心。

可情感……那该死的、不争气的情感,却像被那声压抑的痛哼和此刻他掌心无力的颤抖钉在了原地。

她忘不了手术室内濒死的他,忘不了他提起十年病痛时眼中深藏的绝望,更忘不了自己许下的“治愈”和“陪伴”的承诺——哪怕那承诺如今被蒙上了算计与强迫的阴影,它依然是她亲口说出、无法轻易背弃的重量。

更何况,他刚刚发病的样子,是真的。

药效正在缓慢起作用,他脸上的痛苦痕迹稍褪,但疲惫和虚弱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平日里那种迫人的掌控感和锋利感消散殆尽,只剩下一种罕见的、近乎透明的易碎感。

这样的他,让她那句“让项骏新跟着你,我不管了”的狠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站在原地,内心天人交战。

走,还是留?

萧弘钧没有催促,也没有收回手。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她,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此刻褪去了所有攻击性的寒冰,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等待。

他在赌,赌她那颗在另一个世界被规训出的责任心,赌她对他病痛无法真正硬起的心肠,赌她即便愤怒至极,也无法完全割舍的那一丝……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明晰的牵绊。

时间在沉默中滴答流逝,每一秒都拉得漫长。

最终,祝思珩极其缓慢地、极其不情愿地,挪动了脚步。

不是走向门口,而是向前,走到了床边。

她没有去碰他摊开的手,只是沉默地拿起了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半凉的水,重新兑了些热水,试了试温度,然后递到他手边。

“喝水。”她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情绪,眼神也避开与他对视,只盯着水杯边缘。

这是一个妥协的信号。

她没有离开,但也拒绝更进一步的接触或和解。

萧弘钧的眼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像是幽深海底有鱼群轻轻摆尾。

他依言接过了水杯,指尖不可避免地与她的短暂相触,冰凉碰触温热。

他慢慢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流似乎安抚了依旧不适的喉咙和紧绷的神经。

他将杯子递还给她,重新靠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病房内再次陷入寂静,但氛围已经与刚才截然不同。

剑拔弩张的硝烟暂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微妙的僵持,以及一种心照不宣的“暂停”。

祝思珩将杯子放回原位,没有坐下,也没有再说话。

她就站在床边,目光落在窗外逐渐暗淡下去的天光上,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强撑的倔强和茫然。

她不知道这“暂停”能维持多久,不知道他所谓的“不再额外插手”是真心还是又一个陷阱,更不知道等他们“都冷静下来”之后,那些根本性的矛盾——他的掌控欲、她的任务、靳言的仇恨、还有那份沉重的“永远”——该如何解决。

但至少在这一刻,争吵停止了。

他需要休息。

而她……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翻天覆地、几乎将她撕裂的一天。

夜色,正悄然漫过窗棂。

窗外的天光彻底沉入墨蓝,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将病房映衬得更加安静孤寂。

先前那场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激烈争吵,如同退潮般留下了一地湿漉漉的、令人疲惫的狼藉,和一种心照不宣的、脆弱的停火协议。

护士准时送来清淡的病号餐和一份搭配的陪客简餐,小心翼翼地摆放在移动桌上,没敢多看房间里两位主角之间那诡异的气氛,迅速退了出去。

饭菜的温热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人间烟火的寻常味道,稍稍冲淡了消毒水的冰冷和方才言语交锋留下的尖锐寒意。

祝思珩沉默地帮忙将小桌板推到萧弘钧面前,又将筷子递给他。

整个过程她没有看他,动作略显僵硬,却依旧细致。

她自己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了属于自己的那份。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饭菜滋味如何,似乎都味同嚼蜡。

祝思珩吃得很快,带着一种尽快完成任务的敷衍,只想早点结束这令人窒息的共处。

就在她准备扒完最后几口饭,放下筷子走人的时候——

萧弘钧忽然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稳低沉,只是还带着一丝大病初愈后的微哑,打破了进食的寂静:“什么时候搬回云渺金座?”

祝思珩夹菜的动作顿在半空,随即重重将菜塞进嘴里,用力咀嚼了几下,才抬起眼,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还有脸问”:“不想搬。”

她咽下食物,补了一句,声音清晰,带着未消的余怒和讽刺:“我不想和一个骗子做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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