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女谢氏,见过陛下。”谢清阁抬起头。
皇帝盯着她的脸,笑意更深,“听闻你出身江州谢氏,善经营,谢家商号是你一手打理?”
谢清阁道:“臣女不敢居功,不过承父业,勉力维持。”这话答得谦逊。
皇帝刚要说什么。杜宗羽身后站着的一位官员却说,“侯夫人谦逊了,陛下,微臣主管户部,前两日因为侯夫人打算拟定京城商家之间的规定,让那些大商家们为之震动,侯夫人的言语力度,岂是一句勉力维持。”那人微微一笑说完,便退回了杜宗羽身后。
皇帝饶有兴味,“哦?有此事?朕也听说,夫人精于商道,谢家商号在你手上财源广进。”
谢清阁知道,前几日千金楼之事已经传进宫里。她平淡道:“陛下谬赞。”
李景骁在这时挡在她身前道:“内人商贾之道,不便在朝堂上乌涂陛下耳目,万里江山,陛下要操心的数不胜数,臣不敢让内人些微小事扰乱陛下。”
他转头向谢清阁道:“不如你去殿外等我。”
皇帝抬头拦道:“欸——朕既招了夫人入朝,便是对谢家商号感兴趣。长平侯不必在朕面前藏私。”
李景骁沉声道:“臣不敢。只是一来,内人商贾身份,不敢冲撞陛下,二来内人体弱,本就是随臣长途跋涉来京,臣不想让她过多劳累。”
皇帝见谢清阁虽然美丽端方,但身姿却又一种不足之态,知道李景骁应该没有说谎,便含笑道:“这个简单,宫中太医医术精良,散朝后便让太医为夫人诊脉。”
李景骁藏在身侧的拳握紧,语声听不出太多情绪,道:“谢陛下。”
谢清阁垂眸片刻,上前半步说,“臣女确实有言,想代表胤国商人进于陛下。”
皇帝饶有兴味:“你说。”
谢清阁道,“胤国素来重农抑商,商人位卑。凡行商者,虽按时缴税、开辟商路、建具粮仓、调供军需,却仍然被视作末流。官府一句话,便可封仓;地方一纸文书,也可扣货。商人纵有万贯家财,也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凡是商人,大都战战兢兢,不敢扩大版图,求长远发展。”
殿中不少官员神色微变,因为她这几句话说得直接。御座之上的皇帝却似乎觉得新鲜,并未立刻动怒。
这时有官员出声道:“士农工商,理当如此。”
谢清阁看了看那个人,对他说:“商人地位低下,受损的不止是商人,受损的是国家各个阶层,是整个胤国。”
“哦?”皇帝身体微微前倾,“此话怎讲?”
“商人不敢行远路,远方粮米便不能入京;商人不敢贩药材,边关将士便缺伤药;商人不敢开海路,外邦货物、细布、香料、药材、铜铁便进不来;商人不敢屯货,灾年便无粮可调。这些光靠朝廷,也不行吧。就算靠朝廷多损失效率多耗费银钱,可以解决一国的民生问题,但是朝廷也势必被拖累,胤国如何还有积具更多财力征服鞑靼、契丹、乃至南越人,称霸神州?”
皇帝觉得很有意思,他是个好大喜功之人,也希望自己在位期间,功高过自己的兄长,成为胤国史上最伟大的皇帝。
谢清阁见皇帝面上并无明显愠色,继续道,“陛下治天下,若只见田亩,不见商路,只见赋税,不见货流,便如人只见骨肉,不见血脉。骨肉再强,血脉不通,迟早也会生病。”
这番言论一出,殿内百官交头接耳,原本有些轻视她的官员,也忍不住抬眼看了过来。
李景骁站在她身侧,眼底情绪微动。他知道她聪明,也知道她胆大,却没想到她竟真敢在天子面前把“商人地位”四个字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皇帝手指轻轻点着龙椅扶手,像是在考量她的话,“那依夫人之见,商人该如何?”
谢清阁道:“臣女不敢妄议国政。”
皇帝笑了一声:“恕你无罪。”
谢清阁做出恭敬的神态,说:“臣女以为,商人虽不必居高位,不凌驾于百姓之上,朝廷至少应该给商人一条安稳做事的路,让商人与普通百姓平权,商人的子女,准许参加科举选材,这样商人才更感激陛下与朝廷的恩德,竭尽全力报效大胤。此外——”
她声音清朗,“臣女更斗胆向陛下献三策:
第一,地方官府不得无故封仓扣货。若查税、查盐、查粮,必须有明文、有期限、有回执。
第二,商税应定额定法,不可层层加征。若州府今日多一项岁供,明日多一项路银,商人不堪其苦,最终只会把税银加在米价布价上,苦的仍是百姓。”
第三,军需与民生之货,不该由一家商号独断。粮、盐、药、布皆系国计,若被一商把持,便不是经商,而是挟天下命脉。”
她抬眼,一双清亮的眼睛望向皇帝,“陛下,一直以来,胤国商人地位低下,长期以来只能依附权贵求生。而商人一旦依附权贵,商路便不再是干干净净的商路,而成了党争的锋刃。”
最后一句落下时,朝堂上气氛骤然微妙起来。
谢清阁表面谈商道,实际是在圣上前面点官员与商人勾连这种可能性。杜宗羽站在文臣之首,看向她。左相韩仲原本坐在椅上半阖着眼,此时终于慢慢睁开,目光也落在谢清阁身上。
谢清阁也不动声色把满朝文武的神情和表现记下。
片刻后,皇帝笑了起来,“夫人倒是敢说。”
谢清阁下跪请罪:“臣女所言若有冒犯天家,望陛下恕罪。可臣女一片赤诚之心却是为国为民,也为了天下所有的商人鸣不平。”
皇帝没有立刻答她,杜宗羽缓步出列,含笑望向谢清阁:“方才夫人一番话确实振聋发聩,本官却有一言想问于夫人,商人依附权贵,商路便会成为党争的刀,那么谢家的归来行,又依附的是谁?”
李景骁眼神一寒,刚要开口,就听谢清阁清凌凌的声音说,“归来行并未依附权贵。”
杜宗羽一笑,“这话由长平侯夫人说出……”
“正因臣女如今是长平侯夫人,才更不敢让归来行依附侯府。”她面色坦然,望着杜宗羽道:“归来行若只为侯府运粮运银,便是侯府私财;若只为谢家谋利,便是商户私产。可若有一日边境缺粮,江南水患,京中药材断供,归来行仍能依规矩行货、依契约办事,那才是商号该有的本分。”
她抬眼,望向御座上的皇帝,目光清濯,“臣女想让天下商人知道,商道也可以不靠攀附权贵而活。”
一时大殿之上无人接话。
半晌,皇帝道:“夫人所提之意见朕已经知道,只是商人地位从胤国立朝便是如此,要改,也要从长计议。长平侯初入京,今日不过召见,百官不必为此议题相争。”
他笑着看向谢清阁,“夫人倒是胆识过人。”皇帝看着她,语气温和,“朕欣赏有胆识的人。”
李景骁站在一旁,眼神冷冽,只是他适时垂眸,神色无人看见。
只听皇帝笑着说,“景骁,朕也许久不见你,这次来京城,就安心住下,多呆些时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