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以武将得天下,先帝文治武功自不必说。”他指尖微点,茶水在桌面上化开一摊深色,“自古文武两端,如舟之双桨,当今陛下登基后却重文抑武,已是失衡,更向边境蛮族割地赔款,其实天下早有抱怨。”
他顿了片刻,语带讥讽地轻笑一声:“陛下总觉得将军带兵是变数,自从迷信长生,耗资巨大兴建“问仙楼”以来,就更加不思朝政,一心求稳。中书令杜宗羽,便是看准了这颗求稳之心。”
“可我听说,杜相堪称本朝文臣之首啊,更是当代大儒,政令严明,门生过千。”谢清阁眨眨眼睛,说。
柳官澜望着她,不过一笑,“杜相此人做到了自古以来文臣登峰造极的地步,在皇帝面前谨小慎微,最是听话。世人殊不知,“听话”二字,最是杀人不见血。他在金殿上歌功颂德,将天下灾荒说成是瑞雪兆丰年,将边陲狼烟说成是小疾微恙。皇帝在那方寸朱墙之内,目之所及,皆是杜氏想让他看到的盛世太平。”
柳官澜目光深邃地看向谢清阁,语气愈发沉重:“如今这天下,已不再是一公二侯守边、海内升平的模样了。当初护国公、定远侯,以及长平侯,这三家手中握着的三十万精锐军权,如今已悉数被收归朝廷。”
他指尖微顿,冷笑一声:“现在的兵部尚书,是杜宗羽的门生冯益才。此人出身翰林,笔下文章花团锦簇,可惜从未上过一天战场,我想,这位冯尚书坐在兵部衙门里,只会对着沙盘纸上谈兵。就是这样一个人,如今却掌控着大礼朝所有的兵马调动。”
谢清阁好奇问:“让一个书生领兵,陛下难道不知这是自毁长城?”
“陛下只在乎权柄是否握在文臣手中,而非能否打仗。”柳官澜转过头,目光深邃,“可现下,乱象已起。南方方氏起义,流民数万,已连克三城;北境鞑靼人见我朝将帅离心,集结了十万铁骑在边关虎视眈眈。在柳某看来,如今的朝廷已经是危在旦夕了。”
谢清阁手中握着慢慢变温的茶,莞尔笑道:“我是一届商人,不懂朝政,柳先生对我说这番话是为了什么呢?”
“柳某虽然是个落魄书生,不容于世,但自幼读圣贤书,对家国安危自然关切。如今不仅西北的鞑靼人对大胤虎视眈眈,东部的契丹人也蠢蠢欲动。柳某当年触怒了杜相一党,才被进谗言到陛下那里,柳某自知势单力薄,不能与杜相一党抗衡,才消磨人生至于此。
如今……谢老板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我和你分析如今胤国局势的用意,我希望这番话,能通过谢老板,传到长平侯的耳中。”
“那柳先生何不亲自去见侯爷?”
柳官澜苦笑,“当年与侯爷初见,在他眼里,我就是个落魄赌徒,再见在广胜寺,柳某依然是个居无定所的穷书生。侯爷身边自有许多幕僚和世家子弟,像柳某这样的人,虽然写得了几个话本,只怕不能入侯爷的眼。”
“再者,”柳官澜斟酌道:“长平侯府现下无兵权,老侯爷去世,柳某听闻几日前,就连老夫人也突然辞世,长平侯府这接二连三的变故,不怕其中有人为原因。侯爷和谢老板的处境,只怕也是半夜在深池边上走,看似尚且平静,实则危机四伏。柳某,原为谢老板和侯爷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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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谢清阁与柳官澜同乘一辆马车,送他回广胜寺。其实主要是为了在路上多问问他下一本断案话本打算写什么。
广胜寺的侧门处,柳官澜下车,谢清阁坐在马车里,望着外面阴沉落雨的天色,递给了柳官澜一柄伞。对他笑笑,命人驾车回去。
等马车走远,柳官澜依然握着那柄伞站在原地,伞没打开,他望着谢清阁离去的方向。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把伞上仿佛有谢清阁身上的那种味道。清苦味道重有丝若有若无的邮箱。他默默出神。
白荷从身后走进,看自己公子出神的模样,傻傻拿了把伞还不打开。她方才在远处看得清楚,公子看向谢清阁的眼神含着很多情绪。
她撇撇嘴,“公子,傻了?”
白荷是和柳官澜同甘共苦过的小丫鬟,所以和公子说话时也不再拘束,比较随意,她也随柳官澜一同望向谢清阁离去的方向,马车已经几乎瞅不见了。
“公子……喜欢谢老板?”
柳官澜收回心神,看了她一眼,之间白荷故意带着点醋劲,说,“谢老板确实长得美呢,我没见过比她更好看的女人。”
柳官澜是秦楼楚馆的常客,这种时候自然知道如何应对,笑道:“我的白荷也不差啊。”
白荷不理他殷勤哄自己的样子,嘟起了一点小嘴,说:“谢老板虽然好,可她已经是长平侯府人了,公子如果真的对谢老板一往情深,等长平侯知道了……”
柳官澜一笑,作势要拧她的小脸,被白荷躲过了,才无奈道,“小丫头,你不用担心这个。我是什么样的人,”他说时神色落寞,“她是我只能仰望的人。”
另一边,骥青巴不得自戳双目。他刚刚……在杜棋茶社门口,又看到自家夫人和柳官澜了!两人还……一同上了马车。夫人嘛,惯常是一张惊人漂亮但没什么表情的脸,柳官澜对着夫人的眼神,就带着倾慕和专注。
啊啊啊,他在内心呐喊,我怎么就长了一双眼睛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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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骁没想到能够在西营见到谢映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