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照玄醒来时,归云居内一片死寂。
窗外天色阴沉,山风吹动着树叶止不住地摇晃,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屋中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从窗纸间透进来,落在床边空荡荡的矮柜上。
几日前,那里还放着薛执赋的药碗、账本,还有他一些零碎的日用品。
如今却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闻照玄看了很久,神情有些恍惚。他还记得薛执赋住在这里的时候总是背着他偷偷翻账本,嘴上答应着好好吃药,等他一转身,便又开始研究起怎么赚更多钱。
后来那些凉了的药都被拿去浇花,闻照玄窗边的灵草都快被浇死了。
他当时把人训了一顿,又天天亲自盯着对方喝药。薛执赋被苦得皱着脸,却还是拉着他的衣袖笑,说他堂堂一宗之主,怎么变成了贴身保姆。
闻照玄听不懂保姆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多半不是什么好话。
如今那人却连同他所有的东西一起,从归云居里消失了。
闻照玄缓慢坐起身,胸口立刻传来一阵撕裂的疼痛,被他压制许久的裁天剑意在经脉间横冲直撞,手臂上再次浮现出细密的白色纹路。
可他只是垂眼看了一下便不再理会,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一直守在屏风外的骆衡听到动静,立刻快步走了进来。
“师尊,您醒了?”
他似乎一夜未眠,眼睛红肿,脸上满是疲惫,可见到闻照玄要起身,还是赶紧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医师说您不能随意走动,裁天剑的反噬已经彻底伤害到了您的身体,必须立刻前往剑冢闭关......”
“让开。”
闻照玄的声音干涩沙哑。
骆衡没有动:“您要去哪里?”
“后山。”
听到这两个字,骆衡的眼眶又是一红。
他低下头,仍然没有松手:“薛前辈已经入土,您在墓前昏迷,比起继续悲伤,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闻照玄的手死死攥住了骆衡的衣袖,胸口隐隐作痛。
那些混乱的记忆再次浮现:棺椁落入墓穴,泥土一点点将那熟悉的人彻底掩埋,最后只剩下一块冰冷的墓碑。
后来裁天剑失控,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闻照玄低头按住胸口,脸色在顷刻间变得惨白,骆衡被他吓了一跳,正准备唤医师,一道灵力忽然从门外飞来,顺着闻照玄手臂上的白色纹路落入经脉,暂时压制住了躁动的剑意。
陆丞酒提着醉流剑跨进房门,身上难得没有挂着他收集的那些花里胡哨的酒葫芦。
“人刚醒就要往外跑,师兄,看来还是伤得不够重。”他怀里抱着醉流,半倚在门框上,脸上挂着他那副经典的笑容。
闻照玄冷冷看着他:“你来做什么?”
“怎么,不许师弟担心担心师兄?若是没人看着您,我怕您大半夜跑去凿坟都不愿意去剑冢闭关。”
“闭嘴。”
陆丞酒顶着闻照玄那双好像要吃人的眼神,毫不客气走近几步,强行扣住他的手腕探查经脉。闻照玄虽是不耐,却也没有甩开。
片刻后,陆丞酒脸上的轻浮逐渐消失。
“你不能继续拖了,”他严肃道,“回春谷一战后你便应该知道,应当立刻进入剑冢重新磨合裁天,而你为了守着薛执赋迟迟不肯去,如今又遭受如此大的刺激,再放任剑意继续暴乱,不出十日,你这身修为便要被毁去大半了。”
闻照玄没有回答,只看着他问道:“他的死因,查清楚了吗?”
陆丞酒微微顿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
“我与医师都查过,他本就伤到了心脉,后又情绪起伏过大,最终旧伤复发。”
“只是如此?”
“不然呢?”
闻照玄盯着他,眼神冷漠:“此前医师说,他已经脱离危险,甚至已经快恢复。他死前没有与人交手,也没有动用太多灵力,为什么心脉会毫无预兆崩毁?”
陆丞酒当然知道真正的原因,可他绝对不能说。
“这种事没有绝对,”他只能道,“心脉上的伤最难判断,他之前能醒来已经算是万幸了。”
闻照玄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场死亡,处处透露着异常,薛执赋的死,一定另有隐情。
正当闻照玄打算推开陆丞酒自己去调查时,却突然感知到了一股熟悉的感觉,下一刻,一封带有皇室内廷印记的传讯便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陆丞酒眉头一皱,与骆衡对视了一眼。
符纸上的印记亮起,一道带着蔑视的笑声随之传了出来。
“听说你那位弟子死了。”
仅仅一句话,闻照玄眼中便已然燃烧起了滔天怒火,攥着传讯的手立刻紧握起来。
那是他不论过去多少年,都不可能忘记的声音。
“你为了保住他,亲自封停了他一手经营起来的生意。如今看来,倒是白费了这么多力气,一开始让本宫杀了他不是更为轻松?”
太子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仿佛这件事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场孩童之间的玩闹罢了。
“不过既然人已经死了,这件事也该到此为止。本宫提醒你一句,他留下的那些东西,和外卖有关的东西,都不该再次出现在万流域界。”
闻照玄的眼神微动,他突然想起了阴暗的宫墙、高高在上的华服少年,还有被踩碎在地上的馊饭。
那时太子也是用这样的语气告诉他,身份低贱的人不该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闻照玄以为自己早已摆脱了过去,可再听见这道声音,身体仍旧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背脊不自觉紧绷,体内方才被陆丞酒压制的剑意也重新躁动起来。
太子却还在继续说。
“外卖已经触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我不能放任这种东西影响我的宏图伟业,薛执赋不懂,但你应当懂。”
“他死了便死了,别想着替他把这件事做下去。否则下一次需要付出代价的,或许就是你身边剩下的那些人。”
他停顿了一下,最后意味深长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