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扶着石壁坐了下来。
闻照玄在洞内设下结界,隔绝不断渗入的雨水,又以灵力驱散寒意,点亮了随身携带的小型照明法器。
温暖的橙色光芒充斥着小小的山洞,与外面的冰冷寒意形成鲜明对比,闻照玄布置完回头看时,才发现薛执赋身上的衣服几乎已经湿透了。
先前闻照玄在他身边时虽然一直以灵力替他挡雨,但救援时二人分开行动,薛执赋显然没太顾得上给自己挡雨这件事。如今好不容易得到喘息的机会,就算被面纱挡着半张脸,也能明显看出他脸上几乎毫无血色。
可是令闻照玄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人嘴上说着休息,坐下时却若无其事地再次抽出了路线图,借着闻照玄的照明法器涂改着什么。
闻照玄忍无可忍,一把抽走了他手里的地图。
“休息。”
“我刚看到一处地方可能更适合做接应点......”
“明日回霁剑宗,我让承务阁的人来看,你休息。”
“但是......”
闻照玄冷冷看了过去。
薛执赋与他对视片刻,终究还是放弃了争辩,转而从储物锦囊中取出一只食盒,递到他面前。
“给您的。”
闻照玄没有接:“什么?”
“出发前让膳堂准备的吃食,我知晓您不太需要吃饭,但是我想着救援辛苦凶险,万一需要,还是备着了。放心,不是什么重口的,我让他们按照您的喜好做了菌菇焖饭和几样清淡的小菜。”
闻照玄万万没想到这人竟然在这么多事情之间周转,竟然还能惦记着关于自己的小事,一时间愣住,下意识接过了那饭盒。
食盒打开,里面的饭菜竟然还带着温度。
闻照玄看了看那几样精致的饭菜,又看向薛执赋:“那你的呢?”
“我吃过了......”
话音刚落,薛执赋的腹中便传来一声轻微的“咕噜”声。
山洞里安静得很,这点声音自然不可能逃得过闻照玄的耳朵。
薛执赋难得有些尴尬,默默移开了视线。
其实他带了自己的干粮,只是在青禾村清点人数时,看见几个孩子饿的厉害,便顺手分了出去。后来忙着别的事情,也彻底忘记了自己还没有吃东西。
闻照玄什么都没说,只把食盒放在二人中间,将饭菜分成两份。
他确实不需要吃什么东西,但也知晓这是对方给自己带的,全部还给他一方面有些辜负他的好心,一方面他也不可能接受。
“一起吃。”
薛执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也没拒绝,老实拿起碗筷。
闻照玄也低头给自己盛了一小部分焖饭,可他还没动两口,却敏感地捕捉到了对面人的动作有些不对。他下意识伸手,接住了从薛执赋手中滑落的碗筷,抬眼一看,发现对方竟然已经靠着石壁闭上了眼睛。
“薛执赋?”
“嗯......”薛执赋含糊应了一声,“我只是歇一会儿。”
闻照玄想起自己的储物玉匣里有带干净的外袍,本想让他先将湿衣服换下,或者至少吃几口再睡,可看到那张疲惫至极的脸,到底没有再出声。
他默默重新收拾起了食盒,包好,处理了一下温度,小心收起,打算等薛执赋醒来再给他吃。
洞内温度不高,闻照玄周身灵力极其充沛,薛执赋大概是本能察觉到了暖意,在闻照玄收拾完坐回去的时候,身体一点点朝着他的方向靠了过来。
闻照玄没动,就这样看着薛执赋失去支撑的额头轻轻抵在自己的肩侧。
薛执赋显然已经累到了极点,即使换了姿势也没有醒,也许是因为淋雨受寒,呼吸比平日略显沉重。
他睡得不安稳,眉头依旧轻轻皱着,手中还攥着记录物资的竹简,嘴里哼哼唧唧地还在念叨着什么。
闻照玄小心抽走竹简,又将自己外袍取出,披在薛执赋身上。
洞外依旧是震耳欲聋的雨声,偶尔还会传来山石滚落的闷响。
闻照玄就这样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精致脸庞,第一次如此清晰听到了自己加重加快的心跳声。
他没有控制住自己,脑中闪过一幕幕画面。
想起初见时那个满身狼狈,却敢站在自己这位“冷面阎王”面前理直气壮理论的凡人;想起自己赶到黑石岭时,却被告知事情已经被他解决;想起自己伪装成沈行白跟在他身边,看着他冷静处理所有事情;想起他端着奇怪的大黑锅和食材,闯入了自己的归云居。
闻照玄的心情好像从没有这么复杂过,开始修仙时师尊便告诉过他,修仙之人心中不能有杂念,于是他这么多年便从未让人触碰过自己真正的内心。
他这是欣赏薛执赋的能力吗?好像也不是。他欣赏过的人很多,霁剑宗的不少人才他都抱着欣赏的心情,和这种感觉不太一样。
为什么他只是这样靠着自己,便产生了一种满足的欢喜情感?
闻照玄想了很久。
久到洞外的雨声逐渐减弱,靠在他身上的人也彻底陷入沉睡。
后来,薛执赋睡醒,二人破开山石,最终回到霁剑宗,所有人配合着解救了被暴雨困住的村民,整个南麓片区也在灾害过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闻照玄也是在那之后,便认清了自己的感情。
他偷看了民间的画本,戏剧,最终确定,自己对薛执赋的感情,便是名为“喜欢”的独特感情。
他想让薛执赋一直留在自己身边,想让对方信任他、依赖他,也想成为薛执赋心中与其他人不同的存在。
在世俗的定义中,也许男女之间才应该存在这种感情,所以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从未喜欢过任何人,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更不知道薛执赋是否会接受。
自己是师尊,更是霁剑宗宗主,若他贸然表现出这份感情,薛执赋即便不愿意,又是否真的敢拒绝?
薛执赋对他的关心,也许只是感激,只是信任,只是希望得到霁剑宗对外卖的支持。
闻照玄便不愿让这份感情变成薛执赋的负担。
于是他便默默替对方解决所有麻烦的事情,默默用自己的方式关心对方。
这便是闻照玄的方式。
沉默、克制、笨拙。
他原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压抑下去,只要薛执赋安然无恙地留在自己身边,是否说出口都不重要。
直到薛执赋浑身是血的倒在他怀中,克制了三年的理智便被恐惧彻底击碎,所以薛执赋醒来后,闻照玄才会寸步不离守着,会不顾对方意愿将人留在归云居,也是第一次如此明显地暴露自己的在意。
闻照玄从回忆中抽离,指尖依旧停在梨木桌那圈浅淡的烫痕上。
没事,哪怕他一辈子恨我都无所谓,我只要他安全地留在我身边,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