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银杏树叶的缝隙,探过窗框,拂过梨木桌上整齐摆放的五张照片。
白卉萍手指轻点一张照片,“这是你两岁时,在我们把你送到我爸妈家前留下的照片。”
郁粼的目光顺着母亲的指尖落去。照片里,戴着紫色发箍,穿着粉色棉袄的小女孩被一个男人高高举过头顶,男人笑眼弯弯,气质如同晨露般清净。
母亲的指尖飘过后两张照片,语气比刚才软了几分,“这张是我们在外婆家过年拍的,你总吵着要过年放的手花,说那是天上会发光的花。你爸每次回来,都会拿一箱在天黑了就陪你在院子里放。这个是你在爷爷家过生日留下的,这件蓝裙子也是你爸让我送来的。你那时候已经在念叨你爸什么时候回来接你走了。”
那张过年时拍的照片中,男人蹲在五岁的郁粼身旁,小女孩的一手随意搭在男人肩膀,另一只手拿着手花,笑得有些傻气,而男人的发梢似乎是有飘落的雪粒,在手花散发的光里隐隐闪烁。
郁粼记得六岁时母亲带过来的那条水蓝色的,裙摆点缀着细密浅紫色蝴蝶的生日裙子,照片里小小的郁粼身穿蓝裙子,手捧着草莓蛋糕,笑容灿烂,但比先前的那些照片缺少了点纯碎和灵气。
“这张我记得,爸爸把这个木雕修好了,但是,我没有和他说过木雕坏了的事......”
她指尖轻颤着抚过那张她回城时,父亲为了弥补她失去的那只兔子,亲手给她刻的,也是祝贺她第一次来到这间藏馆。
“傻孩子,你那天红着眼睛从学校回来,我们问你怎么了,你也不吭声。后来我整理你房间的时候,看到那只木雕,就给你爸了,他一直不敢告诉你。”白卉萍轻抚郁粼的肩头,眼中的怜爱要溢出。
最后一张是一张全家福,父亲慈爱地站在母亲身旁,怀里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妹妹郁溪,而十二岁的她安静坐在母亲怀里。
“那他从始至终都知道,对不对?”她垂眸,视线有些失焦,声音发哑。
在妹妹刚出生时,父亲早就一眼看穿了她的忧虑,所以父亲才会说,母亲和她们都是命运赐予他的礼物。
白卉萍轻轻握住郁粼的手,笑得有些勉强,“他总说我们是他的礼物,”目光扫过那面摆放着无数修复过的文物,“但是,又觉得这礼物太贵重,需要他一辈子去偿还。”
郁粼早已感受不到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的温度,仿佛被抽空心神,于是她下意识质问:
“偿还?他要换什么--”
声音颤抖得像是门框上被风刮得乱晃的风铃,每一个音符都撞在藏馆的木梁上,又像刺,扎进那用绷带缠好的伤口。
原来,这道伤口,早就在七岁那年,同裂开的兔子木雕一起留在心里,只是此刻才感受到那伤口早已在一圈圈的思念中腐烂。
白卉萍垂眸一瞬,心中隐秘了几十年的重担,在此刻不堪重负。
“当年怀你时,检查说你可能不健康,他怕了,逃了整整一周。而我回到我母亲家,执意要留下你。那一周里,他回家自己家后,被他母亲骂醒,又去街对面的老药店,和老爷子聊了整夜,才知道自己有多荒唐。在他回来找我时,我就知道,他要用一生弥补那七天的退缩。”
窗外的银杏树叶似蝴蝶,轻轻撞在窗棂,任风流向归处。
郁粼拾起梨木桌上摆放的照片,用先前的透明密封袋装好照片,放进书包,利落拉上拉链。
“走吧。”她语气平淡无波,“包扎的药钱我还没给。”
郁粼走到里屋门口,回头:“妈,我现在很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