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殿内。
方才睡得毫无防备的南昭辞,缓缓睁开眼眸。
眼底睡意全无,只剩一片清明冷冽,哪有半分熟睡模样。
他抬手,指尖抚过膝头残留的淡淡衣香,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偏执又玩味的笑。
从她挪开他脑袋、起身换装、蹑手蹑脚的那一刻,他就醒了。
安神香只会让人放松困倦,从不会让他彻底昏睡。
他从头到尾,都在装睡。
身侧暗卫低声躬身:“陛下,要不要拦下?”
南昭辞垂眸,声线慵懒又阴恻:“拦什么。”
“我的阿姐,费尽心思逃出宫,那就陪她玩玩。等她以为逃出生天之时,我再亲自,把人抓回来。”
这一次,就不是温柔纵容,是锁在身边,永生不放。
暗卫迟疑拱手道:“可宫外接应之人是裴大人……”
南昭辞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意薄凉又笃定。
“那就盯着,看他们要做什么。”
普天之下,文武百官千千万,唯独裴锦舟,是他一手提拔、从微末之时就跟在他身边的死忠心腹。
“传信裴锦舟。”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不必阻拦,不必点破,好生‘护送’。”
暗卫瞬间会意,垂首领命:“是。”
另一边。
马车轱辘滚滚,越行越远,彻底甩开了身后皇宫的朱墙黛瓦。
车厢微微颠簸,宋栀四仰八叉瘫在软榻上,半点公主仪态都不剩。
这时脑海里忽然响起系统机械的提示音:恭喜宿主,任务完成。
终于完成任务了!
宋栀翻身坐起,扒着马车窗帘,偷偷撩开一丝缝隙往后望。
巍峨宫城渐渐缩成远处模糊的黑影,越来越淡,彻底看不见踪影时,她瞬间笑弯了眼,心里的大石头彻底落地。
与此同时,裴锦舟望向她,眼前这个——毫无形象、雀跃不已的少女,眼底的疑惑几乎要溢出来。
见过她数次,有步步为营的,有温婉恭顺的,有张扬肆意的。
唯独没见过这样的公主。
他好奇问道:“公主殿下,这下可以说说,你要逃出宫的理由了。”
宋栀闻言,从软榻上支起身子,对上裴锦舟清澈又带着探究的眼眸。
“裴大人……你不会要把我送回去吧?”
裴锦舟沉默须臾,薄唇微勾。
“公主殿下,你猜。”
宋栀见他一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再怎么说他都是南昭辞的心腹。
她微微抿唇,小心翼翼抬眼打量他:“猜不着……”
她不敢猜。
万一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帮她脱身,只是奉了南昭辞的旨意,故意顺水推舟,放她出来,摸清她的心思呢?
一想到帝王那句藏在暗处、静观其变的吩咐,宋栀头皮微微发麻。
完了。
她不会是刚跳出皇宫的小牢笼,就一头扎进了人家君臣二人布好的局里吧?
裴锦舟倚在车帘边,夜风拂动他的绯色衣袍,清俊眉眼间染着浅浅的戏谑。
他低头望着少女,如同受惊的小雀般,眼底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慢条斯理开口道:“公主既知臣是陛下之人,还敢毫不犹豫,钻臣的马车?”
宋栀被问得一噎。
她硬着头皮辩解道:“彼时情况危急……”
裴锦舟颔首,不紧不慢追问:“公主就不怕臣转头,便将你原路送回宫中,交由陛下处置?”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车厢内的氛围瞬间静了下来。
她抬起眼,看着眼前高深莫测的男人,小声试探道:“裴大人……不会吧?”
裴锦舟看着她眼底的惴惴不安、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清浅,落于耳侧,格外响亮。
“臣不会。”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道:“今日帮公主出逃,是臣的意思。”
“但公主记住——”
“若陛下想让你留在宫里,普天之下,无人能带你走。”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收敛了方才四仰八叉毫无规矩的模样,拘谨地拢了拢微乱的衣襟,眼神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裴大人何必吊人胃口。”宋栀嗓音都弱了几分,“你是蛮昭辞的人,今日肯出手帮我离宫,绝非偶然,我实在猜不透其中缘由。”
“公主倒是分得清立场。”
“臣今日愿意搭把手,是私心。可陛下若哪天改变主意,一纸诏令下来,无论你逃去天涯海角,我也必须将你带回宫中。”
合着她这哪里是逃出牢笼,不过是暂时得到片刻喘息罢了……
她蔫蔫靠着车厢壁,心底飞速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