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头熄灭了，历时先前两倍的间隔时间，才再度亮起来，仿佛在表达一种抽象的无语。

安凉恶向胆边生，一脚踩住了箭头，踩了个严严实实。

下一秒一个小尖角从安凉鞋底探了出来，似乎怒气冲冲地把自己的身子拔了出来，快速往前爬了两步停了下来，然后原地变成了一根中指的形状。

安凉：……

然后中指又若无其事地变成了箭头，接着一闪一闪地指着方向。

安凉：是不是玩不起！？她出门后要找夏宝告状！

但是大人不记小人过，安凉大发慈悲不计前嫌，决定跟着箭头指引的方向前进。

毕竟这乌漆嘛黑的也无别处可去。

—

就像黑暗的突然降临，光明也突然造访。

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没有源头也没有方向。安凉被突如其来的光刺得闭上了眼，而她耳边传来一阵笑声。

“桀桀桀！”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在黑板上恶意地划拨。笑里掺着嘲弄、贬低、玩味，像一只无形的手，用细长的指甲从她脸上划过，说：“你，不、配。”

安凉皱了皱眉，睁开眼，是个——小丑。

是找他认领超能力吗？

小丑悬浮在无所有的空白空间中，盘着腿，身上颜色跳脱、层次繁杂的礼服意外地平整，衣角的铃铛响若菩提，疯癫与超然的气质交织，像一尊走火入魔的佛。

他手里捧着一颗水晶球，球体里弥散着七彩的气体，缓缓地、似有若无地缭绕飘动。

身周则漂浮着一圈面具，每一张面具上有一幅不一样的表情——喜、怒、哀、乐、惊、惧……它们缓缓自转，像个多面的怪物，在把玩自己的头颅。

而小丑此时的脸上，正戴着一副乖戾讥诮的假面，他的脸煞白，嘴猩红，嘴角咧到耳根，眉毛挑到发际线，眼神斜睨，像在为新鲜猎物的到来而感到有趣。

“你来了001号！”小丑抚着水晶球，歪过那张弧度狰狞的笑脸与安凉打招呼，然后自顾自地用着诡异而疯癫的调子吟唱了起来：

“从前有个极乐的殿堂??

进去的人都把笑容挂在脸上！

有人笑得两手空空，

有人笑得身陨命丧；

有人笑丢了脑子，

有人笑穿了心脏！

我问他们，你们为什么要笑！

他们说，哈哈哈！因为笑比哭强！”

“哈哈哈哈！”他越唱越兴奋，最终手舞足蹈得笑了起来：“小妹妹——你要怎么笑呀！桀桀桀桀！”

不得不说，这诡异瘆人的角色与沉浸式的恐怖氛围渲染得极佳极妙。如果是在恐怖游戏里，游戏的策划者一定能如愿以偿地收获无数玩家的悚然惊叫与两股战战。

可惜安凉作为资深玩家——甚至是打入游戏行业常年以第三视角审视游戏的玩家——她只有一个想法：这个NPC——不简单！

一看这话里话外的就全是信息量啊！搁白日世界里能让剧情党不眠不休地研究个几昼夜吧。

安凉眼前仿佛都浮现出了游戏角色的操作选项卡：

A、含泪狂点跳过

B、疯狂对话，挖掘信息

当然是B！

安凉替所有厌烦谜语人的玩家问出了一句发自肺腑的心声：“你好，听不懂。能讲人话吗？”

小丑的面具几度变化，似乎要发火，但最终换上了一副嗤笑的面具。他嘎嘎尖笑：“好笑！好笑！”

安凉问：“你是负责分派超能力的人吗？”

小丑：“是呀是呀！让小丑给你们的笑容套上镣铐吧！”

在一味鼓吹狂欢、追崇欢愉的梦境乐园里，小丑是第一个用如此阴暗悲郁的论调叙述的人，他的立场，似乎与梦境乐园有所相同。

安凉问：“你真的是……梦世界的「官方人员」吗？”

小丑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嗤笑的面具从他脸上剥离，与其他面具一同在身周高速旋转，小丑脸上出现一段长久的、面无表情的空白。

那空白之下，似乎有一种矛盾而怪异的挣扎，好像有什么要破土而出，又被什么牢牢禁锢。

安凉感觉，要么就是问超纲了，要么就是——问对方向了！

安凉试探：“这个问题，你是不想回答，不会回答，还是——不能回答？”

面具停止旋转，嬉笑的一张附上了小丑的面庞，他说：“嘎嘎嘎！哪里有小丑不会的事情呢！但是——！”

他猛地凑近，猩红的笑几乎要贴到安凉脸上，他冰冷地吐字：“问题太多的人，会被剜掉嘴巴哦～”

有一种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力量，伴着小丑的话，摧枯拉朽地兜头压了下来，将她的寸骨寸筋牢牢钉在地上，似乎在警告她不要再触碰不该触碰的东西。

安凉这下是真的无法控制地汗毛倒竖了，她僵在原地，一种丧失自我控制权、濒临解体的窒息感在四肢百骸蔓延，好像毁灭她就在下一个无法计数的瞬间。

闭嘴！闭嘴！

全身的细胞都在给她传递这一个信号。

小丑退了回去，那股毁灭性的力量又入潮水般退却。

安凉冷汗涔涔，不再发问。且不论这警告来自何方——力度已足够骇人，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凭空斜倚着，像倚在一个看不见的贵妃榻上，懒散又轻佻地拨动了两下水晶球。他垂眸，似乎在自言自语：“要给你什么能力呢……让我来看看……”

—

他摩挲着水晶球，球里的雾气渐渐散去，快速闪过许多的画面——安凉认出了自己，那是副本里的情形。

她和李总的对话、和小A的相遇、做成缸中脑的兔子小姐、满会议室嘶叫啼鸣的牛马狗猪……一场又一场的爆炸。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仿佛是拦不住的咳嗽从他猩红的唇边逃逸而出：“有趣！太有趣了！”

他扣上了一张新的面具。那面具上的双眼紧闭，一滴血色的泪悬在左眼下，将坠未坠。

他似乎在用灵魂吟唱，尾音在四面八方回响：

“我将——赐予你永夜不寐的双眼，

赐予你黑夜难蔽的魂灵。

我将——赐予你「清醒」！”

安凉：？

安凉实在没忍住：“不是你这……”什么意思啊以后都不让困觉了？

“叮！恭喜您，获得特殊能力：「清醒」

目前等级：lv1

技能列表：

·被动技能：对精神类攻击的防御能力加强；对规则的认知存在直觉性加强。

·主动技能：？？？（待解锁）”

安凉把问题吞回了肚子里。哦，这意思啊，哈哈。

“我这——怎么？”小丑接话，声音里竟然有些打趣的意味：“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吧。你该回去了。”

你到底是谁？

你叫什么？

你为什么会在这？

为什么是你赋予玩家超能力？

——梦世界的真相是什么？

……

无数个问题萦绕在心间。

安凉望向小丑。

赐予她能力似乎耗费了他太多力气，他面具上的眼睛半睁半闭，好像盛放了永恒的疲惫与悲伤。

竟又似乎有神明一般的悲悯。

安凉最终问：“你累吗？”

小丑怔愣之后，再度哈哈大笑。

“我是一个早已不存在之人，何谈疲累。”小丑说，“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