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凉在一把长椅上醒来。
这是一把优雅,纯粹,没有恶意的长椅。
她的四周是两人高的灌木丛,高大繁茂,蓊蓊郁郁。缝隙间洒下些富有醉意的绛紫色暮光,昏昏沉沉地叫人觉得做了个美梦。
但安凉是干大事的人,干大事的人不沉迷于美梦。
安凉开始清点随身物品:
幸存炸药:若干
幸存李明言:*1
不错。没丢东西。
但是这是哪儿呢?
安凉不抱希望地问李明言:“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李明言充满希望地回答安凉:“我不知道,安姐你告诉我吧。”
空气里一片沉寂。
—
好吧,其实一点也不沉寂。
空气里飘散着挥之不去的音乐声、欢笑声,这些声音会让人想到过山车呼啸而过,想到旋转木马在风琴声里起伏不倦。
安凉得出第一个结论:
这里,像是个游乐园。
安凉一手捏一个炸药,以先遣部队打探前路的姿态带着李明言小心翼翼地在灌木丛间绕了几个来回。
之后,安凉得出第二个结论:这是个迷宫。
路痴安凉看了看身后比她还路痴的三室男神:请不要让我在游乐园这种快乐的地方破防。
安凉尝试呼叫系统:系统?系统?喂!系统!!
真服了,这破系统,领导都没它会装死。
真是叫天天不灵,叫统统不应。
在摩挲着幸存炸药、思索着要不要一不炸二不休继续暴力平推炸出条路之际,她看到一个穿着维修工样式背带裤的男人从一株灌木丛间窸窸窣窣地挤出来。
安凉:?但戒备。
男人看到他俩,哟了一声:“新人啊?”
安凉(持续戒备):“为什么这么说?”
男人很爽朗地耸肩摊手,示意自己毫无敌意,然后指了指他们的衣服:“哈哈,新人刚来都是这么穿的。”
安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囚服一样的蓝白条纹套装,以及李明言身上如出一辙的蓝白条纹套装,觉得此言有理。
“你们这是迷路了吧?”开朗的维修工男热心肠地指点迷津:“教你们个路痴老玩家都用的江湖窍门:就沿着一个方向一直走,遇到灌木丛就挤过去——包能出去的。出去自然有人迎接你,你会知道想知道的一切。”
说罢,男人摆摆手继续去钻灌木丛了。
安凉决定试试。
她嘱咐了下小李同志跟紧别丢了,便顺着背带裤消失的方向埋头苦钻。
—
扒开不知道第几从灌木后,眼前终于不再是叫人绝望的迷宫路径了。
取而代之的,是蔚然壮观的、流光溢彩的——一棵树。
怎么形容这棵树呢?
安凉这辈子、上辈子、下辈子恐怕都没见过。
这树乍看上去是一种上等绸缎的白,但细看去又似乎叠着成千上万种色彩的纱,仿佛能在这白色里选出任何RGB组合——那些颜色在树干上游走、呼吸、勾连繁衍,生发出更多难以命名的色相。
天色是一种失真的蓝,在蓝与紫之间游移不定,又被谁用金粉细细地洒过一遍。这树便矗立在这极致浪漫的天色之下,树冠撑满了整个可见的天穹,每一片叶子都是一面微小的棱镜,把明暗参半的天幕切割成细碎而锋利的片段。
再仔细看那树,会发现更为怪诞的事情:这树结的不是果子,而是在枝叶掩映间——结着一个又一个的时钟。
时钟也是白色的,透明而又五彩的白色,像一颗将落未落的水滴,悬在枝头。
明明隔着很远,但安凉却清晰地看到了一面朝向自己的钟,精致纤细的指针分明可见。
滴,答,滴,答。
她仿佛在被这面钟分毫不差地注视着。
滴,答,滴,答。
仿佛不是她在从这面钟上读时间,而是这面钟在从她身上……读着什么。
滴,答,滴,答。
她听到钟说话了,时钟说:“新人这边请。”
声音清朗而悠远,仿佛一块浸着酒的梅子穿过漫长的岁月。
和小花小草小雨小骷髅都打过交道的安凉,恍恍惚惚地从叫人头皮发麻的注视感中惊醒,熟练而不假思索地恭恭敬敬一个鞠躬:“您好,我是安凉,请多多指教。要往哪儿走?”
“噗。”
安凉:?
那个声音染上笑:“这边儿,安小姐,我不是树,也不是钟——朝你的九点钟方向看。”
安凉再仔细瞧了瞧,哈哈,九点钟方向的道路尽头有个酒吧,门口探出了个脑袋在喊她。
……原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穿过漫长的街道。
安凉面无表情。
安凉想杀人灭口。
—
酒吧的霓虹灯招牌亮着,暖洋洋的红、黄,在夜色里晕成毛茸茸的一团。招牌上写着三个字:野火。
——不对,野火是三个字吗?
安凉眨了眨眼,那招牌上的字又变了,变得她看不懂,笔画游移,色彩交融,像某种不属于任何文明的符号。但她知道这酒吧就叫野火,只能叫野火。
“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读出他们心里想的名字。”
声音从门口传来。
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窗框间、墙根底钻出来,男人就站在这光里,或者说,站在光的边缘。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光便顺着他的轮廓往上爬。
桃花眼,含着笑,笑里有钩子,但不勾人,只是松松地挂着,愿者上钩。
嘴角是仿佛早就准备好了的笑意,反倒比不上眼中的浓稠,像是见过太多醉鬼之后练出来的笑,不远不近,不疾不徐。
他是那种让人想起野猫、野火、野玫瑰的人。
“但不管叫什么,”他说,嘴角那点笑意终于完全扬起来了,带着恰到好处的轻佻,和一种叫人很难拒绝的诚恳:“这都是家酒吧——来喝一杯吗,美丽的小姐?”
安凉觉得这只花孔雀,好熟悉啊,像副本里那只到处演舞台剧的小黄花,又像那个笑着阴人的心理医生谢老狗。
漂亮男人最危险。
安凉发自内心地拒绝:“不好意思不喝酒,您这儿卖奶茶吗?”
花孔雀好像愣了一下,然后转向李明言又问了一遍:“先生,来喝一杯吗?”
小李也顿了一下,似乎在反复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然后礼貌地拒绝:“不好意思不摄入酒精,您这儿有温开水吗?”
这下花孔雀顿了许久,然后忽地从门框上提起支着的胳膊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吃痛得眯了下漂亮的眼睛,然后回头朝酒吧里喊:“小沈!小沈!喝一杯吗?”
门帘里传来听起来不太理智的回答:“喝喝喝喝喝喝喝喝喝喝喝!”
安凉匪夷所思:这都什么?卖不出去就找员工冲销量?都这么自产自销的是吧?
花孔雀听到门里的答复,方恢复了松懒的优雅,看向两人的目光添上了浓厚的兴味。
他行了个绅士礼,再开口时,方才的轻佻和试探都收了起来,换上了得体的,正式的——老板对客人该有的笑。
“两位好,我是赵有钱,人如其名,我比较有钱,是这家酒吧的老板。欢迎光临,也欢迎两位来到——”
他顿了顿,像是给这四个字留出落座的时间。
“梦境乐园。”
—
赵老板带着安凉小李进了酒吧,暖黄色的灯光兜头浇下来,像跌进一锅煮化了的夕阳里。
屋里的装修风格介于Art Deco的几何奢华和蒸汽朋克的错位浪漫之间,仿佛一个喝多了的造梦师随手打翻了东西方的万花筒。
天鹅绒卡座是勃艮第红的,壁灯是铜绿的齿轮咬合的,天花板上悬着倒挂的干花和纸醉金迷的吊灯,吧台贴着碎裂的彩色琉璃,上面一只黄铜色的招财猫说:“喵!欢迎光临!”。
到处都是能看的、能摸的、能让人“嚯”一声的东西,生怕来宾的目光落下来时觉得空。
仿佛想杀死一切无聊。
酒吧生意相当好,客满盈门。有人刚讲完一个笑话,半桌人哄地笑起来,笑声撞到天花板上又弹回来,落进下一轮碰杯的脆响里。
安凉有些恍惚,仿佛她刚刚不是从险象环生的副本里逃出来,而是结束了一天平凡的工作,下班后和朋友走进了一家新开的酒吧;仿佛明早还要上班,所以今夜只能喝一杯。
安凉听见有人吹了记口哨,是那个给她指路的背带裤:“活久见呀,”他拖长了调子,晃了晃酒杯里琥珀色的液体,“还有人拒绝我们赵老板呢?”
安凉低调地点头致意:“你那找路的法子确实好使,谢谢啊。”
背带裤举起酒杯示意:“咳,客气啥,以后都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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