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宅那边,继续盯紧,尤其是西翼和老太太常去的地方。”裴送青对解芒说。
“重点查沈家祖上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祭祀记录、建筑图纸,或者关于‘守护灵’、‘家仙’之类的只言片语。”
解芒点头:“明白。我会再梳理一遍已知信息,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细节。”
江衍之灌下半杯冰镇酸梅汤,舒了口气,抹了抹嘴,接过话头:“行了行了,沈宅的事先不说了。说点你更关心的──清微观。”
江衍之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复印放大的老照片,小心翼翼地摊在桌上,避开了溅出的油星。
照片已经相当模糊,边缘泛黄,但仍能辨认出是一群穿着素色道袍的人的合影,背景是朴素的屋檐和石阶。
人数不多,大约十几个,大多面带平静的微笑。
江衍之的手指点在照片中央稍前的位置:“看这里。”
那是照片里最清晰的部分。
一位气质温婉沉静的中年女冠,微微低着头,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的脸有些模糊,但能看出轮廓精致,穿着一件小小的道童服,安静地依偎在女冠怀中。
女冠的左手边,站着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女孩,面容清秀,眼神明亮,一只手还轻轻搭在小女孩的肩上,姿态亲近。
“中间这位,就是清微观的住持,静云道长,也就是辜月的师母。”江衍之解释道,又指了指那个年长些的女孩,“旁边这个,应该是观里当时的大师姐。”
照片里的氛围祥和宁静,师母眉眼柔和,大师姐眼神带着呵护,被抱着的小辜月虽然看不清表情,但整个构图透着一股家人般的温馨。
裴送青放下筷子,拿起照片,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小小的身影和抱着她的人身上。
好温暖。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现出来,刺痛了裴送青的内心。
不像裴家老宅那种华丽却冰冷的温暖,不像后来那些充斥着算计和评估的目光。
他从未见过辜月如此幼小,也从未想象过她曾有过这样被温柔环抱的时刻。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出现了,他此刻居然会感到悲伤?以及,在这悲伤底下的渴望。
悲伤什么?渴望什么?
渴望也曾有人这样抱过他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裴送青的心就猛地一沉。
不对。
他的记忆里,明明他经常体验这种温暖。
父亲有力的臂膀将他高高举起时的畅快大笑,母亲身上清冽的熏香和替他戴上长命锁时温柔含笑的眼神。
那些画面虽然后续断裂,但那份温暖和宠爱,应当是真实存在过的。
可为什么……为什么在看到这张照片时,心底会涌现出如此鲜明的渴望?
就好像他记忆中那些温暖的碎片,都蒙上了一层虚幻的纱,而这照片里沉静的拥抱,才是某种更真实的东西。
这种矛盾感让他烦躁,更让他心底发寒。
裴送青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照片轻轻放回桌上,指尖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变故之后,道观就荒了,人也散了。”江衍之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的表情严肃起来。
“静云道长在变故中过世,观里当时年纪小或者刚好外出的几个,侥幸活了下来,但也都各奔东西了。”
而后江衍之顿了顿,她讲自己去外地探查的消息顺着说了出来。
“我打听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当年在观里住过但后来还俗嫁到外地去的妇人。她年纪已经很大了,记忆也有些模糊,但说起清微观,还是唏嘘不已。”
江衍之翻出几张笔记:“据她说,静云道长对辜月非常疼爱,简直像对亲生女儿一样。从小带在身边亲自教养,不许她轻易见外人,更不许她接触任何观里正式的科仪法事。观里其他几个年长的师姐,尤其是那位大师姐,对辜月也格外照顾。”
她看向裴送青,眼神意味深长:“听起来静云道长非常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她,又或者说,外面世界很危险,她需要藏着。”
裴送青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再次看向照片里的辜月。
“那位妇人还说,变故发生后,活下来的人日子很不好过,道观没了,师门散了。但奇怪的是,过了几年,那几个还留在辰阳道观里的,好像陆陆续续都得到了一些接济,清微观勉勉强强支持下去。她隐约听说,是有人暗中帮忙,但具体是谁,没人说得清。”
江衍之皱了皱眉,顿了一下,又继续开口:“我顺着这条线往下追,发现那个当年的大师姐似乎并没有死在那场变故里。有人曾经在邻省见过一个气质很像她的女冠,但用的是化名,行踪不定,非常低调。”
“大师姐还活着?”裴送青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