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玉眼底浸了层雾,喘息片刻,拍了拍柏岑的肩膀,沉哑开口道:“无碍,你回去。”
言罢,他挤了个苍白的笑意,带着歉意道:“二殿下,臣身染小恙,气力不支,明日告假,殿下无需来尚书房。”
裴琅攥着书卷的指尖隐隐发紧,皱着眉关切道:“先生可瞧过大夫了?”
“陈疾罢了,无碍的。”柏玉复走近,眸光又落在笔墨上,低声喑哑道:“殿下可知‘慎独’二字?”
裴琅思索须臾,道:“君子独处时,行事需谨慎。”
“嗯,所谓慎独……”柏玉微微抬眼,“不仅是慎人,更是慎心。君子需心存敬畏,不以一念之私妄为,不放纵,不偏私,才是其中真意。”
“学生明白。”裴琅认真思忖,听着先生虚弱的嗓音,心也落下来——是他向父皇求来的柏先生,才让先生因此受累的。
是他为一念之私,连累了先生。
他不是君子,他做不到慎独。
他恰抬眸望去,只见窗棂边柏玉轻薄的身形,日色洒落在他身上,他肤色极白,几乎融化在光线里。
敬仰则不同,则是又敬又佩服,仰慕他温和有礼、品行端方……
父皇的话语再度萦绕耳畔。
或许……他对先生是崇拜、是敬仰。
没有人会不心折于翩翩君子,而柏先生乃有匪君子,待人接物举止端方,他自然也会仰慕这般君子。
“殿下,课后务必背诵首章,且将全章抄录一遍,至于‘慎独’一节,还得默写一遍。”柏玉合上书卷,低眉望向身着天青色常袍的小皇子,见他没有回音,便知他游神了,于是轻笑着加重声重复了一句:“殿下?”
这不轻不重的一声呼唤蓦地将裴琅从遐思中拽回,他急匆匆合上课本,道:“知晓了,先生。”
柏玉抿唇,缓缓道:“今日有武术课,殿下且去吧。柏岑,爹娘今个儿会备车马接你回府,不必来东华门。”
翰林院在宫中东华门附近,往日柏岑下了学都会来此地等兄长下值回府。
今日柏玉身子不适,将往翰林院告假,打算早些回府休息。
柏岑应了声,又饶是老成地嘱托了兄长好好休息。
柏玉对他二人莞尔,行过礼便往外头去,门方推开,外头身着青袍官服的身影渐渐入目——苏彦承正等候在此。
他于馆选中考选庶吉士,如今入了翰林院肄业。
苏彦承远远朝着裴琅执礼,恭声道:“见过二殿下。”
裴琅道:“不必多礼。”
他的余光一暗,瞥眼见柏岑已经按捺不住了,绞着衣袖就要出门去。
“诶诶额!又是这个姓苏的,我哥每天下值都要跟着!”柏岑激动得捶了下掌心,意外捶到了木桌,疼得他惊叫一声,惹得柏玉回眸来看他一眼。
柏玉见胞弟痛苦地捂着手,脸上疼得冷汗都冒出来,着急回过来,拉过他的手细细看了一番,确认无碍,才道:“顽劣,脾性收着些,宫里不比府中。”
柏岑尴尬地挠了挠头,将肿了些的手伸回衣袖里,假装不经意道:“明白了,哥……你千万不要、不要……”
这话不尴不尬停在一半,柏玉不解地道:“不要什么?”
柏岑想说,你千万不要跟姓苏的走,别被骗去给他当婆娘。这是这些话怎么也不适合在此地说,他重重地叹息,才道:“千万不要……跟爹说啊。”
“呵,”柏玉扬唇,揶揄道:“担心爹责罚你,你便谨慎些。”
裴琅没听过他这样轻快的语气,悄悄偷看了兄弟二人一眼,柏玉再对上他的视线,目光温润,道了别,便款款往外去。
苏彦承迎上来,与他并肩而立,相视着亲切交谈了几句。
裴琅遥遥看去,直到二人的背影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青砖路的尽头。
“真是的,又和我哥在一起!”柏岑气愤不已,巴不得冲上去挡在他二人之间,好将他二人那些缠连的情谊尽数斩断!
裴琅心头空落落的,好似尝了一颗青涩的酸梅,酸中还透着苦。
只是敬仰先生罢了,又何故心头不是滋味?
他极力劝说自己,最终也笃定了自己只是如常人一般艳羡谦谦君子。
他又不得不承认,他对苏彦承始终存有敌意,往后柏玉任侍读的几年里,苏彦承常在尚书房外等他。有一回深冬隆雪,他肩上都落了白,也半步不动地等着柏玉。
柏岑仍旧气红着脸:“他就不需要上值吗?!午休就不能去翻翻书卷吗?!来这里等我哥做什么!!我哥他就不喜欢男人啊!!”
“烦死了!他现在留馆授了编修,离我哥更近了!!……”
裴琅都习惯他这样暴跳如雷了,只是默默收拾了书卷,“柏兄,该往御苑习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