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魏瑾又道,“按制,随堂太监须轮值批红。你是新人,咱家不让你担重责,先从简单的来,各省巡抚、布政使的请安折子你先学着批。批好了,拿来给咱家过目。”
“是。”
“还有一桩。”魏瑾盯着他,“七殿下就藩在即,你既要随行,司礼监的差事便不能常来。咱家会安排人替你轮值,但你每十天至少得来三回,将积压的文书处理了。可行?”
“行。”
魏瑾点头,端起案头茶盏抿了一口,忽道:“李公公,咱家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魏公请讲。”
“你年轻,有才干,更得七殿下器重,前途不可限量。”魏瑾缓缓道,“只是这宫中,最忌站队。你既是司礼监的人,便该明白,咱们伺候的是皇上,是祖宗法度,不是哪个皇子,哪个主子。”
这话中深意,李原岂会听不出?
这是警告,也是拉拢。魏瑾一边警告他莫要死心塌地跟着七殿下,一边顺带拉拢他倒向司礼监,倒向魏瑾。
现在的魏瑾,对李原是动不得杀不得,倒不如先一步拉拢他。这阉人,居然完全忘了当初自己是怎么对待李原一干人等,着实是厉害。
“魏公教诲,奴婢谨记。”李原躬身,“奴婢既在司礼监当差,自当谨守本分,忠于职守。”这话答得滴水不漏。
魏瑾深深看了他一眼,摆摆手:“去罢,午时前将批好的折子送来。”
“是。”
李原退出二堂,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与魏瑾这番对答,看似平淡,实则凶险。每一句话都得斟酌,每一个眼神都得揣摩。这老狐狸执掌司礼监二十年,党羽遍布,心机深沉,今日这番提点,既是试探,也是下马威。
他若答得稍有不慎,往后在司礼监便寸步难行。
他正思量间,廊下忽然传来一声轻笑:“这位便是新来的李公公?”
李原转头,见是个三十出头的太监,面白微须,穿着葵花团领衫,腰悬牙牌,正是司礼监另一位随堂太监,姓王,名德化。
“王公公。”李原拱手。
王德化上下打量他,笑道:“果然年轻。听说李公公才十七?了不得,了不得。”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李公公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不懂。若有为难处,尽管来找咱家。咱家虽不才,在司礼监也待了七八年,总能帮衬一二。”话说得亲热,眼神却透着打量。
李原垂首:“谢王公公关照。”
“客气什么。”王德化摆手,“咱们都是伺候皇上的,理当互相照应。”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李公公今日可是来领差事的?魏公给了什么差事?”
“批各省请安折子。”
“哦……”王德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那倒是清闲差事。李公公慢慢来,不着急。”
他笑道:“咱家还有事,先走一步。改日得空,请李公公喝茶。”说罢,拱手离去。
李原目送他背影消失,眸光微冷。
这司礼监,果真是龙潭虎穴。魏瑾是明枪,王德化是暗箭,往后还有多少这般人物,尚未可知。
他紧了紧怀中那本《职司则例》,缓步向值房而去。
李原批完所谓的请安折子、回澄心别院的路上,太阳已经出来了。阳光破云而出,刺得人眼疼。
街市渐渐热闹起来,贩夫走卒,车马行人,虽仍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惶恐,然生计所迫,日子总得过下去。
李原坐在马车里,掀帘望着外头景象。
菜市口方向,血迹已被覆盖,只余淡淡腥气,混在寒风中,若不细嗅,几乎难以察觉。几个乞丐蜷在墙角,面前摆着破碗,见马车经过,也不抬头,只机械地伸出手,喃喃乞讨。
他放下车帘,闭目养神。
这些日子,京城死了多少人,抄了多少家,流了多少血,他已懒得去算。只知每过一日,墙角的乞丐便多几个,街边的哭声便响几分。
这便是皇权更迭的代价。
潞王倒了,皇上稳了,朝局似乎又回到了正轨。可那些家破人亡的百姓,又有谁记得?
马车在别院门前停下。
李原下车,正欲进门,忽见墙角蹲着个小太监,衣衫单薄,冻得瑟瑟发抖,正是前日他安排去药圃帮忙的小百子。
“怎么在这儿蹲着?”李原问。
小百子慌忙起身,搓着手道:“回李公公,奴婢……奴婢在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