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千春扒开顾臻的眼皮看了看,略一沉思,很快反应过来他俩被魇住了。想破魇也很简单,一盆凉水浇下去,再恐怖的魇也束手无策。
商万重当机立断一盆凉水泼下去。
“卧槽——”甘剑庭一个起身,头差点撞到盆里。他惊恐地四处看着,语气惊慌,细听颤抖的话音还带着哭腔:“顾臻、顾臻呢?!他死了么?!”
闻千春手一指旁边,甘剑庭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顾臻一手捂头一手撑床,身上被打得零碎的骨头被修复好,他一个激动,紧紧抱住顾臻不撒手,眼里飙出两行清泪:“你他妈的……你替我挡什么啊……”
顾臻揉了揉他的头,觉得好笑:“没事的。”
“你们怎发现我们的?”他问。
闻千春坐在床边,语气淡淡:“你的病例。药王京会链接五个月之内的病例,你进了两次却只有一份病例。”他言简意赅地解释,“那个地方有很强的暗魔法的波动,我只是赌了一把,还好你们真的在。”
商万重迫不及待地问:“什么情况?”
顾臻见甘剑庭被传送至药王京,心想自己不能让他一个人,于是干脆地抹了自己的脖子。他没怎么用力,所以伤口只是看着吓人,并不影响行动。顾臻睁开眼就看见甘剑庭进了红区,他因为血流得多,看上去像是要死了,所以跟着甘剑庭一起进去了。
没想到进去之后就被人迷晕,恍惚间听见有人在拷问甘剑庭‘那个东西’去哪了,甘剑庭什么都不知道,被打得奄奄一息。顾臻见势不对,拼命挡住最后一下致死的魔咒,结果自己被魔咒击中,身体里的骨头碎成粉末,被血液输送到身体各处,和废人没什么两样。
那人本来想赶尽杀绝,外面又进来另一个人,他们脸上皆有一团黑雾覆面。后进来的人对第一个人说“没有时间了”,这个人才放过他们,像扔垃圾一样把他们扔到角落自生自灭。
闻千春不抱希望:“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有吗?”
顾臻摇摇头,有些迟疑:“……我看见了第一个人的法器。”
除非是非常有辨识度的法器,否则就和树叶没什么两样。闻千春点点头,希望这件法器有点与众不同。
“他的法器很奇怪,是一根权杖,权杖顶端的位置是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心脏?
权杖?
用心脏加强法器的人不多,更何况这个人的武器是一根权杖。
闻千春脑海中倏然想到一个人,有些不可置信:“这颗心脏,是不是被荆棘紧紧缠着?”
顾臻点头,问:“对,你认识他?”
何止是认识……这个人早应该在二百年前和自己一样魂飞魄散了!
怎么会出现在埃吉斯?他想找什么东西?
听见顾臻肯定的回答,闻千春刹那间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了,如乌云蔽日,前路不见一丝光明。巨大的惊诧紧紧攥着心脏,心跳一下下地挤出血液,带着怀疑冲向头顶。
许是他脸上的表情太过惊疑不定,商万重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问:“这人是谁?”
源源不断的热量顺着相贴的地方传来,闻千春勉强笑了一下,“妄无悔。”
“那件法器是主人是诡影兵团的二把手,妄无悔。”
轰隆一声,似惊雷在空中炸响。
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白了脸色。
有什么比早已死掉二百年的大魔头还恐怖的吗?
——那就是大魔王的法器现世了,而且非常有可能是大魔王本人复活。
诡影的法器与人类的法器不一样。人类是有多种选择,哪个用得顺手用哪个,甚至用腻了换新的都可以,毕竟只是一个放大魔咒的载体。但诡影的不一样,他们的法器具有唯一性,也就是说,一旦他们选择某一东西为法器,不管这个法器有多荒谬、多惊世骇俗,他们都不可能再换一个,或者是再找个新的法器。
也就是因为这个‘唯一性’,他们的法器非常认主,根本不会认第二个主人。
伏流努力维持着自己的表情:“闻里,你有多大的把握……这个人是妄无悔?”
“鉴于诡影法器的唯一性,百分之六十吧,”闻千春没有说满,“我得亲眼看过才知道。因为妄无悔权杖上的那颗心脏,属于多年前他在某处资源星上遇到的恶龙,他把恶龙的心脏挖出来制成了法器,没了心脏的恶龙虽不至死,但是也受了很重的伤,它拼着一口气打伤妄无悔,跑到了一座叫‘亚辛托斯’的山上,后来就不知所踪了。”
“亚辛托斯?”伏流瞟了一眼闻千春,问,“没人去杀了它吗?”
闻千春:“那个时候,帝国政局局势动荡,有能力的人都在构建要塞。”
李瀛说:“他要那条龙的心脏干什么?”
“很简单。有了龙的心脏,他的实力会大幅度增强。”闻千春思考三秒。
听到‘没什么用’四个字的时候,覃微云发出一声冷笑,记忆力那些鲜血淋漓的残渣碎肉在这一刻是无比的鲜活。她本以为这些已经远远地丢进了时间里,那道伤痕也在经年累月中修复如初。
现在,她才发现,记忆没有消失,一切如昨日清晰;伤痕愈合,留下难以祛除的伤疤。很难想象,一千多条人命如此脆弱不堪,都不够恶龙塞牙缝。
她头一次将无数恶意与怒火暴露在外:“就是因为他,导致那么多条人命葬身龙口,只为了那颗心脏?”
商万重低声在闻千春耳边解释:“覃微云的家,在亚辛托斯。”
亚辛托斯邻近帝国边缘,非常偏远,只有两座小村庄的人自给自足。恶龙为了快速恢复伤势选择吞人,其中一座村庄被它吃了个干净。
后来有一位年岁不大的女孩为了终结恶龙暴行,去寻找在圣菲之巅的传说中的古忒迈尔斯城,只为插在城中的勇者之剑。
她历尽千辛万苦,找到了那把剑,与恶龙大战三天三夜,砍下了恶龙的头颅。
帝国人的生长周期都很长,百岁之前开始缓慢生长,懵懵懂懂,百岁之后需要在家里学习帝国教育法中规定的所有课程。到一百七十岁时就可以在四大学院中选择其中一所求学,等到完成所有学业,也才不过三四百岁。
只有一个人例外。他是唯一一个在百岁就被帝国邀请加入赫帕尔军队的人,直到二百岁封将,这条路才走了一百年。
帝国一万多年的历史上,百岁封将第一人,天策上将闻千春。
闻千春怔愣一下,似是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他看了覃微云很久,从微红的眼眶到紧攥的手章,从颤抖的身体到不愿抬头让别人看见的泪水,闻千春拭去少女脸上的泪痕,轻叹一口气:“那一定是非常坎坷的旅程。”
覃微云透过氤氲的眼睛看他,那张脸离她非常近,覃微云清晰地看见了那双眼睛中的懊恼。
你在懊恼什么?
当时没有来救我吗?
浑身的血液在疯狂叫嚣去杀了妄无悔,经年的恨意在此刻喷涌而出,那些本以为早就释然的、刻骨铭心的经历已经变成过往云烟。那趟被人嘲笑,甚至是有去无回的旅途每一分每一秒覃微云都记得,那阵风、那片云,还有那个人向她伸出的手,以及被光魔法包围伤痕累累的身体时的温度。
‘龙真的杀不死吗?’
‘砍了它的头就行,一条龙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眼前所有恍惚如上一秒,覃微云非常想问面前这个人一句话。
在二百年后。
——上将,我杀了它,你为我骄傲吗?
她没有开口。
因为她已经知道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