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案需要。”魏停渊无波无澜的回答。

景尚清陡然激动起来：“景某以人格担保，三殿下幼时正直善良，玉雪可爱，是个连蚂蚁都不愿踩死的温和性子，孔孟之道，仁爱之论更是烂熟于心，知行合一。”

“他绝不可能犯下杀害妇孺这等罪行！若你是想通过景某对三殿下幼时性情的污蔑，来佐证他就是凶手，那景某宁死不屈！”

魏停渊：“……”

景尚清怒目而视。

过了半晌，魏停渊面无表情的将手中茶杯握起来，哗啦啦的将杯中茶水随手泼到了池塘里。

“我没说要你污蔑他。”魏停渊冷冷道：“以及你把口水溅到我的茶里了，给我重新斟。”

景尚清脸色通红，猛然一噎，彻底搞不清楚这人的逻辑。

不过他当然不肯给魏停渊斟茶水，只紧绷着脸坐在原地，魏停渊不动，他也不动。

魏停渊沉默半晌，也没再逼他，换了个话题道：“他从前功课好么？”

景尚清喉头滚动了一下，紧着嗓子回答了一个字：“好。”

“我从未见过像三殿下那样开悟早慧的学生。”景尚清盯着空中一点，回忆似的说道。

“他幼时，李昭仪受宠，他又是陛下最小的皇子，自然跟着金尊玉贵，锦衣玉食，每日无数仆役宫女侍奉左右，可他却从不逾矩，也不苛待下人。”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就知道礼数周全，尊师重道，每每习字念书，字迹端正遒劲，完全不像个幼童。”

“若是好生将养着长大，定是个清冷端方的君子王爷，只可惜……”

魏停渊打断道：“你就如此笃定，凶手不是他？”

景尚清斩钉截铁：“绝无可能。”

“……”

魏停渊安静片刻，最终点了点头：“行罢，来人，带他下去。”

院中的仆役不知道又从哪儿冒了出来，朝景尚清走来，要听从吩咐带他离开。

然而景尚清在被架起来带走的前一秒，忽然开口又道：“魏大人。”

魏停渊叹了口气：“讲。”

“其实那日在狱中骂你奸佞，是我一时血性。”

魏停渊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心几不可察的蹙了起来，但也没说什么，平静的听了下去。

“魏大人执掌北镇抚司的这些年，看似手段酷烈，实则招招切入要害。”景尚清喘息了一声，讲述道：“右相倒台，谋反是假，可他借势贪墨，压榨百姓是真……景某上疏斥责，惹怒陛下是假，那时盐铁官营之令刚出，景某之言乱了民心，导致推行受阻才是真。”

“魏大人虽手段令人不齿，但桩桩件件，做的却都是为朝廷大局考虑之事。”

“三殿下此案，景某也愿信魏大人，有所底线，能还三殿下一个公道，景某在此谢过了。”景尚清拱手作揖，支撑着伤腿，向他郑重一礼。

“……”

魏停渊隔了很久都没说话。

直到新添的茶水再度变凉，他才轻轻嗤笑一声，挥手让人将景尚清带走：“你倒是不计前嫌，说的好一个公道话。”

“平生最烦你们这种满口仁义道德，风光月霁的正人君子，风骨文臣……算了，带下去罢，让他在我府里养着。”

景尚清走了，院落中再次寂静下来，魏停渊用指尖扣着茶台的桌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池塘中的鲤鱼蓦然自水纹里弹跳而出，甩了个尾，惊起一泼水花涟漪，魏停渊才回过神来。

正巧，府中婢女悄声来报。

“大人，三殿下醒了，可要让厨房将药端过去？”

魏停渊从茶台边站起身，松快了一下筋骨，吩咐道：“走吧，去看看，让厨房将药一并端过来，我亲自看着小殿下喝。”

……

魏停渊将药碗端了，径直走进安顿燕旌的卧房，帷幔之后传来少年艰涩而滞缓的咳嗽声，他似乎挣扎着要翻身下床，发出一阵被褥砸在榻上的沉闷声响。

然而翻身刚翻到一半，帷幔间便当空伸进来一只手，直接将他推回了榻上。

燕旌又是一阵咳嗽，等他看清来人时，没忍住惊异出声：“魏停渊？！”

“你怎么在此处？”

帷幔外的年轻男人姿态平稳，手里握着碗味道苦涩的药汁，被帷幔遮着看不清楚面容，声音仍是惯常的懒散平淡：“除了臣也没有旁人了。”

“如今满朝上下能掌你生死的，唯臣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