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尚清之流就属于后者,也是锦衣卫最头疼的一类,一时半刻打不死,也逼供不出更多东西。
这种情况下,一般的处理方式就只有一种了。
那就是锦衣卫按照上边的意思,将供词写好,然后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来到犯人牢房中,将人按在地上伸出手来,强行签字画押,按上指纹,算是逼他承认了。
既已拿到供词,那此人的性命也就无关紧要,拾掇拾掇弄死就扔敛尸房里去了。
有时候敛尸房都不必进,直接拉去福寿堂炉子里一烧,此人留在世上的一切,除了那张上边人要的供词以外,其余至此全都灰飞烟灭了。
楚文政心惊胆战的看着魏停渊,心说那老仵作心脏不好,可别进一趟诏狱,先给厥过去了,大理寺狱中有经验的仵作不多,此人算一个,真折魏停渊手里了,上哪儿还能再找一个去。
厅堂里一阵叮呤咣啷的响声,不多时,就有两个锦衣卫拎着老仵作放到了魏停渊面前。
老仵作已经被吓得面无人色了,见到魏停渊犹如见到黑白无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个劲的磕头。
“魏大人,魏大人小的知错了,小的不敢欺瞒大人,大人尽管问话,小的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楚文政见状面露不忍,起身快步走到堂下,将老仵作双手扶起:“快起来,莫怕,我在此处呢,纵使是锦衣卫也不敢太过为难你,有什么说什么就是。”
老仵作见了他如同见到了救星,忙又重新磕头跪地:“谢大人,多谢大人!”
“文政。”魏停渊在身后茶台畔开口出声,不紧不慢的道:“回来,坐下,我何时说过我要为难他了?”
“我拿你当朋友,可难不成你也同其他人一样,觉得我是心狠手辣之人么?”联想起方才诏狱里燕旌和他老师景尚清彼此依赖,互相保护,同仇敌忾对抗自己这恶霸头子的模样,魏停渊的笑容里多了几分阴沉。
他情绪变动时所散发出的气场太过强大,楚文政狠狠打了个寒颤,只得不情不愿的坐回了他身侧:“不是……”
“那就坐回来,听他怎么说。”魏停渊放下茶盏,对着老仵作问了第一个问题。
“我问你,你第一遍查验尸体的时候,季才人尸身的腐烂程度如何?”
老仵作瑟缩道:“不算太过,尚未出现尸斑。”
魏停渊点头:“开膛破腹后,可有查验她的子宫和脏器?”
老仵作硬着头皮点了点脑袋,心知事到如今也瞒不过了,只得承认:“有。”
“既然有,为何不将她怀孕过的事情,写在验尸记录之上,可是在隐瞒什么?”魏停渊一抬眼睛,心平气和的撂下最后一字:“说。”
那简单的一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一时间仿佛重逾千斤,将老仵作的魂都砸没了。
“大人,我说……我说……”老仵作痛哭流涕道:“此事要从案发后,季才人尸首被发现,后宫皆震时开始讲起。”
“那时候,宫中人都吓破了胆,位分稍高一些的贵人们,更是各个严防死守,躲在宫里不敢出去,只派些贴身嬷嬷随侍卫出门去,给各宫中采办粮食器具。”
“小的那日去衙门验另一个案子的尸首时,正好在集市附近撞上了宫中当差的月嬷嬷,月嬷嬷认出了小的是大理寺狱中当差的仵作,趁侍卫不注意,将小的拉到了一边,给小的塞了些银钱,求说,若是接了近日宫中妃嫔遇害案的尸首,能否行个方便,不要将季才人有孕的事透露出去。”
魏停渊蹙眉道:“她不让你说,你就当真敢隐瞒下来?”
“季才人在后宫私通他人,那是掉脑袋的重罪,你敢隐瞒此事,不怕将你一并处死吗?”
老仵作跪在地上,将头磕的震天响:“大人,小的当真是一时心软,险些酿成大祸。”
“那月嬷嬷同小的说,季才人生前心地良善,未入宫还是个少女时,就在街上撞见过她,那时候月嬷嬷的儿子快要病死了,她母子二人被家里赶出来,只得跪在街边乞讨哭求,恰好被那时还是官家小姐的季姑娘遇见,给了月嬷嬷银钱,让她带着儿子找郎中,方才救了她儿子的命。”
“后来季姑娘入宫为妃,月嬷嬷也因机缘巧合,进入宫中当嬷嬷,便又在宫里见到了救命恩人。”
“季才人虽然入宫,但始终不受宠,月嬷嬷在别的妃嫔院里当差,明面上不敢与她来往太近,但是私底下两人一直互相照应着。”
“后来,季才人……季才人她不幸遇害,遇害的前一晚上,月嬷嬷说,季才人曾找过她,小声问她能不能弄来打胎的药。”
“月嬷嬷当时没敢应下,回去后想起季才人的救命之恩,还是想办法替她找了,谁料第二天就传来季才人在宫中遇害的消息。”
“月嬷嬷不知道通过何等方式找到小人,倾其所有,将身上银钱全拿出来,只求小人,若是发现了女尸肚中有怀胎迹象,能帮忙将其血水搅浑,让其他人看不出来季才人有孕在身。”
“她生前报不了季才人的救命恩情,就想着死后能尽绵薄之力,护住姑娘的身后名,还有保住季才人一家不被牵连。”
魏停渊将茶盏再次握回手心里,凝神仔细听着,似乎并没有发现破绽。
“小人被月嬷嬷和季才人一番过往打动,这才应下此事,验尸时纵使发现了子宫上有刀痕划过的痕迹,也不曾写明。”老仵作又拼命磕起头来:“其余事情小人就一概不知了,还请大人明察!”
魏停渊的骨节轻轻扣着杯壁,若有所思的道:“你是说……你给季才人验尸的时候,她的子宫上就已经有刀痕了,那划开子宫剥掉胎儿的事情,不是你做的?”
老仵作快哭出来了:“给小的十个胆子,小的也不敢将宫妃的尸身剖开剥胎儿啊!”
“月嬷嬷之所以敢求小的办此差事,就是因为季才人生前并无明显孕肚,显然是月份太小,或者是根本没怀所致,这种情况下,母亲若是已经身死,将验尸器具穿透子宫,查验之时顺带将血水和胎水搅浑,才有可能瞒天过海,让旁人不知道她生前曾经有孕。”
“若是她最开始要求小的,验尸时把季才人子宫剖开,用刀在内壁上刮一遍……那她就是给再多的银钱,小的也不敢答应!”
茶室里一片鸦雀无声,楚文政也露出点焦躁的费解神色。
“停渊……”他犹豫着转向魏停渊:“此事事关重大,要不,你我先进宫,禀明陛下,再往下查案也不迟。”
老仵作急了,连连跪地膝行,向魏停渊和楚文政爬去:“大人不可!若是告知了陛下,臣哪里还有活路,臣一家老小,都还靠臣养活着,大人,大人!”
魏停渊轻轻一摆手:“让他住口。”
身侧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将老仵作的嘴给堵了,老仵作惊惧绝望,呜呜呜的出不来声。
“先按下,这个节骨眼上,暂且不必让宫里那位知道此事。”魏停渊思索道。
楚文政紧张的注视着他,等着听他计划。
“这样,你们把陈灯找来,让他带一队手下,去宫中抓捕月嬷嬷,还有近数天和月嬷嬷在宫中打过交道的所有人,一并带回北镇抚司。”魏停渊下令道。
“是,大人。”门外候着的锦衣卫领命而去。
“这个仵作先在北镇抚司关起来,没有我的指令,任何人不得审讯,也不许其他人知道他的来处,听清楚了?”
押着老仵作的两名锦衣卫点了点头,一个用力,将老仵作从地上拖起来带走了。
老仵作嘴里呜呜直叫,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究竟是直接捅到陛下那里好,还是被这人鬼不知的锦衣卫指挥使关在府邸里幽禁起来的好,看起来他此刻已经没得选择了。
“停渊,那你呢?”楚文政忧心忡忡的问他。
魏停渊从茶台前站起身子,将飞鱼服重新往身上一披:“我也要进宫一趟,我要重新勘察三皇子行宫,我总觉得那地方除了季才人的绣花鞋和小衣之外,还有被遗漏掉的线索,再重勘一番,说不定有新的发现。”
他嘴上是这么说的,脑海里闪过的却是方才燕旌护着景尚清时,对他那瞥恨之入骨的眼神。
……可惜现有的证据不能完全在陛下心中将燕旌钉死,他也还不能放手对燕旌随意生杀予夺,若是再去寻找一番,还能找到佐证三殿下与凶手有直接关系的证据,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魏停渊恶毒的心想。
楚文政一脸茫然,心说这怎么还重新扯回三殿下行宫了。
然而不待楚文政反应过来,魏停渊就将他一扯。
“你在大理寺狱断案数年,应该对查案也有些心得,你跟我同去,走。”
“哎!我还没答应呢!好好好——轻点轻点,我自己会走……”
……
此时已经到了深夜,狱卒都去睡觉歇息了,诏狱里寂静下来,只时不时有身上重伤,实在忍不了痛的犯人,在深夜里发出点难捱的喘息。
阴风阵阵,裹进来无尽的血腥味。
景尚清被魏停渊一脚踹晕过去后,就一直昏迷不醒,直到现在。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再有意识时,发现自己已经被人拖回牢房里,安放在一处稻草堆上了。
“呃……水……”他张开干裂的嘴唇,气息虚弱的呻吟道。
有人立刻在旁边将他扶起来,一碗清水随之递到了他的唇边。
景尚清艰难的转过脸去,只见那落魄至极的少年皇子正强忍着泪水,将自己揽在怀中,一点一点的试图将水给自己喂下去。
景尚清喉头一动,心中酸楚,颤巍巍的抬手去触碰他的脸颊:“小燕旌……你怎么也被他们伤成这样了?”
燕旌没有回答他,而是小心翼翼的将清水慢慢渡到他的嘴里,直到确认老师的嘴唇不再那么干裂,这才放下水碗,眼泪扑簌簌而下:“老师,您受苦了,是学生没用,没能在朝堂上给您挣来一丝转圜之地。”
景尚清身形瘦削,躺在少年有力而滚烫的臂弯中,惨败的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注视着燕旌带血的嘴角,眼中的心疼已经要满溢出来。
“你还是个孩子,朝堂上的事,与你无关,怎能怪你。”景尚清虚弱但仍旧柔和道。
燕旌胸口一痛,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滔天恨意和含血泪水,他双眼通红,一把抱住景尚清的腰身,一字一句,对老师小声道:“我要杀了他。”
“老师走后,我没有一日懈怠过武艺……总有一日,我要将魏停渊压制于下,将此人折辱惩治至死,老师是我最重要的人。”燕旌将脑袋埋在景尚清的肩头,声音颤抖。
“他今日竟敢……竟敢伤你至此。”
景尚清望着少年冷锐至极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安慰道:“老师没事,他们这些刑罚一点也不疼,小殿下放心。”
燕旌伏在老师身上,喃喃的低声道:“我会变强,我要保护老师,我还要……弄死魏停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