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开云沉默了。
没有未来,没有萧仁。
不,她和萧仁本就没有未来了。
沈开云突想到尘尽生说的斩缘。什么是斩缘?这就是吗?可这不是萧仁的行为吗?
她叹了口气,却已再没有了探寻的念头。
如果她阻止不了萧仁,那她宁愿死在阻止萧仁的路上。
“你可知道更多关于时间之力的禁忌。”沈开云抱起不断闪烁的倒海月,道,“我要做什么准备。”
“你就这么接受了?”晋承荣惊道,“你有没有想过,你会死,死的悄无声息!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只是灵器引诱,或许毫无意义!”
晋承荣怯颤道:“先前想,想杀你,不是恨你,我只恨,恨我自己太弱!你别去了,如果死了,那这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我熬不住的!”
“你熬得住。”沈开云道,“自纷乱起后,一直是你一个人联系上下,你比你想象中的熬得住。我其实没出什么力。”
“至于有没有意义,有没有未来。”沈开云侧低着头,道,“我们没有选择了。好法子,坏法子,都无所谓。左右我已经没什么用处了,又不成事,来做此事正好。”
“我……”晋承荣欲言又止,“我,我……”
“别管我。”沈开云垂头道,“这半生,无意义的事情我一直在做,早就不差这一件了。”
“告诉我其他禁忌。”沈开云摸着倒海月,她又想到了那个坐在椅子上,披着外衣的,花一般爱笑的萧仁。
沈开云道:“…让我去做。我要去做些真正的事情,而不是一直被人戏耍着,算计着。”
晋承荣捏紧手指,表情复杂地看着她。
“我要去做,成功,或者死在路上,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沈开云道,“我要我自己的选择。”
“好。”晋承荣稳住身形道,“我会努力活下来,努力活下来等你。”
他走到沈开云身边,掏出一本厚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摊开。为沈开云快速讲解道:“晋在这里记载了他对时间的理解与猜测。”
“除了我说的不可死在过去,还有三项需要注意。”晋承荣道,“其一,你不可以改变过去的自己,不可以与过去的自己相见。两个不同时空的自己一旦相见,必定会被折合进时空的皱褶,彻底吞没一切痕迹。”
“一千年前我还没出生呢,这个不用担心。”沈开云道。
晋承荣道:“这代表着你也不能干涉先祖,你千年前的祖宗长什么样?你一定要时时注意。”
“我怎么知道,我凡人出生,一介草民,家谱都没有。”沈开云搓搓鼻子。
晋承荣紧张道:“我同你去找人皇,让他调度国库宗卷,定能一步步找到你的同族,再找到你的家谱。”
沈开云道:“不用了。”
“为何不用了?”晋承荣气道,“这个必须要注意!”
“和你们这些修真者真是说不清楚。”沈开云才想到这人祖宗就是晋,不久前还活着呢。
“凡人的族谱和你们不一样。”沈开云摆手道,“凡人寿短,我们大多是随意找个有名的做根源,若近几代还能信。但是如果反推千年前的祖宗,那族谱上记得,真是信不得的。”
晋承荣道:“好,好吧。”
他哗啦啦翻到下一页,古铜色的手指对着那黄页上书的条文,继续讲道:“其二,你不能暴露你的来源,不能让过去的人知晓,你是循着时间长绳倒走而来的存在。”
“这个很好理解吧。”晋承荣扭头看向她道。
沈开云抱着倒海月点点头,道:“你不说我也不会暴露。事以密成。”
晋承荣道:“其三,所有回到过去的事物都会随着时间倒退。如果倒海月真的在蛊惑你,那么,你会在落地千年的那一瞬间,就化为一点胚胎,彻底失去神智。”
“那如果倒海月不是蛊惑呢?”沈开云问他言外之意。
“若倒海月真能保住你,带你回到过去,那确实是好事。”晋承荣道,“只是我们不清楚倒海月能保你多少,会不会将你的修为,灵宝一同保住。回到过去时,你可能重新退成一具肉体凡胎,没有修为。”
“……没事。”沈开云道,“没事。”
她的这身修为本就是同心咒反哺来的。而且,若时间真能将这些削去,是否也能将同心咒也一并削去?
沈开云心神一紧,又强放松下来,道:“我准备好了。”
晋承荣默了默。
少女举起倒海月,对它道:“你呢,你一直在唤我,你准备好了吗?”
粉色珍珠“咔咔—”作响,又裂出一条缝隙。
银色的烟水汽自缝隙倒流向下,逐渐弥漫了这整片地界。
晋承荣眼前一晃,身前少女已再没有了任何的踪迹。
他在这白日无光的动荡中,带着宗门上下防守着。时间过了很久,直到有一天,远处突然传来阵阵轰鸣。
天、亮了。
扶桑巨树拔地而起。叶片列似鱼鳞,白热刺眼,波光闪闪,血丝鸟胎蜷缩于巨树中央,将要临胎。
咸湿的海水动荡天际,高浪中卷携着一张张姣丽的面庞。鲛妖咧开獠牙,尾携沧海,自天倒灌。一波比一波还要高,试图为扶桑冲破天空的枷锁。
直至最后一击,在大海的尾巴彻底触上天空之前。
一把火自树根最内部点了起来。
火焰烧死了那群即将触空的人鱼。一团团焦黑的圆点自天上掉落了下来,一如被捏死的苍蝇。
树内尖锐的鸟鸣霎时贯彻天地!
将生的金乌一呼,一吸,一吸,一吸,一吸——胎体被活活闷死在了母树中。
被背叛者的哀嚎响彻了东海足足三月。
而有人,得到了一切。
势力已然大洗牌。
萧姓修者在众人推举下无奈登顶,以仁德扬名天下。次日,他身携数百异宝长队,登门拜访九宗之一万刃宗。奇怪的是,在他从掌门那出来后,脸色竟恍惚得异常,甚至无意识地吐出了几口碎血。
九州九宗在几月内彻底落没。
青霁天鹤君再次失踪,妖族自此,一蹶不振。
至于那位尊者,无人再敢提起。
此番大劫因何而起,又因何而落,其内的种种龌龊,也具被封锁在了一张张死人嘴里。
当然,这一切都和沈开云暂时无关了。
她现在很急。
沈开云正趴在干裂的黑土大地上。天际最东处高山相叠,分别躺着九轮巨大的橘色太阳。乍一望去,竟如重影般诡异。
口鼻间的灵气紧密而刚烈,林子里的树植高大,粗重狰狞的树根盘踞在裂土,与沈开云一同争抢着着天地灵气保持水分。
地上时不时传来轰鸣震动,似有巨人赤脚跑过。
这一切都让她意识到,自己真的到了千年前。
身上所有东西,包括倒海月都消失了。就连那把尘尽生给的护身神器也化作了三只青鸟幻影,长鸣一声,各奔东西。
现在沈开云手中唯一留下的,只有莫问很久以前,自房梁上掉下来的那根羽毛。
千年前莫问确实已经出生了,他的羽毛没有消失也不奇怪。
不过,沈开云暂且没心思想这些。
因为,她除了那根羽毛,真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倒海月也好,一度要压垮她的同心咒也罢,甚至是裹身的衣鞋,也!没!有!留!下!
她和晋承荣都没有想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