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深吸口气,绷着侧脸起身走入。
刚一跨过门,听见动静的两人纷纷转过头望着他。果然是这般场景,好似他像个突然打破美好,煞风景的晦气东西。
再也无法忍受。
他三两步上前,攥过柔软手腕将人揽抱入怀中。
正与母亲说到伤心时刻,房门甫一打开,那人影极快上前,阴沉眸光刺过来,戚窈心下陡然一惊。
身子被制住,她挂着泪恼怒地挣着,便见这人脸上神情颇为有礼,望着她母亲,说出的话和口气,可堪从古至今第一不要脸皮之人。
“岳母还不知道,阿窈兴许还未与你讲起我们的婚事吧,她只顾着伤心,我怕她身子受不住对孩子不好,打搅岳母,是小婿的不是。”
一番话,戚窈看去对面,母亲状似再次被刺激一般,神色都呆滞了。
戚窈本还未来得及与母亲说起孩子的事,她的眼神本也猜到了,只是没想到这个人突然闯进来说了这么一通。
脸颊热意攀上,戚窈窘迫地无地自容。
母亲迫于那眼神,张口半晌才吐出两个字:“你,你是……”
蔺祁安扣住她的腰身,恭敬道:“小婿蔺祁安,字承谨,京城人氏,家父曲承侯蔺宣良,母亲许太傅府嫡女许成君,家父家母都已过世,小婿崇德八年一甲榜眼进士及第,现揽朝中御史中丞,不才,后日便升任刑部尚书。”
蔺祁安微微颔首。
戚窈看着母亲脸上的神情从呆滞逐渐到惊讶,上下打量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空气凝滞,戚窈正想着说点什么,蔺祁安扣住她身微微按进怀中。
母亲还在,她推拒着努力保持不那么见不得人的姿势,脸上已是红透。
“岳母前些时候失忆,我便未带阿窈来看望,如今你已记起她,未免伤心过度伤及胎儿,我便带阿窈回了,下次再来看望岳母。”
戚窈被揽住往外走,惊慌间不住推他。
这人力气太大,跨出门眼看要走远了,戚窈含着泪哭叫道:“我只是与我母亲多叙叙旧,这你也不许,凭什么!”
脚步停下了。
他面色看去还算平稳,压着她道:“天色近晚,你想今日宿在这里?”
戚窈看了看身后矮屋,也不是不可以。
回头,那人闭了闭眼。
戚窈垂着头,抓住他的衣襟,“我与娘分开快两年了,若是你,你愿意看一眼就走吗?”
她抬起头,眼泪挂在睫下悬而未落,颤着身子。
面前那双眸蓦地松下了,臂弯将她放开。
戚窈看着他叹口气妥协的模样,惊讶又高兴,他绷着侧脸,“明日必须回去。”
戚窈忙点点头。
夜晚铺了床,洗漱过后戚窈上床挨着母亲睡下,她的眼神始终望在她腹下,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蔺祁安与她说过了孩子的事,但她还是想听她说。
戚窈便与她解释起来。
“方才我见他拉着你走的样子,可是他强迫你了?”
有什么在心口滞住,戚窈答不上来。
有这个孩子确实是强迫的,可戚窈说不上来自己的感觉,她或许并不讨厌这个孩子了。
蔺祁安的疯劲她也拿到了关键,无非是不愿她心里有别人罢了。
他愿意听她说话时,其实没那么讨厌是不是?
戚窈心里吓了一跳。
她没想到自己可以这么轻松说出来。当初在滇南,他愿意帮忙掩盖萧洵妻儿的生死,帮她们逃走,后替她照顾了这么久的母亲。
她愿意留下这个孩子。
神思飘远,母亲的话再次自黑暗中传来,“这个人的名字,当初在尚书府,娘听你姨母提过……难道是与你表妹定过亲那个?”
戚窈一时语塞。
似乎……是的?
她点了点头,身旁的人立时转过头:“阿窈,你可要清楚,男人三妻四妾,一时的喜欢宠爱或许令人沉迷无法看清,等他们一腻了,若是个性子好的倒无大碍,若是像这个人强迫你,那往后你的日子就难了。”
“更何况他还是与你表妹定过亲的,娘不是给你浇冷水,是不想看你受苦。”
戚窈点点头答应,或许看她未说话,默了默又道:“他官位之高,你爹爹死前都望尘莫及,那他只怕更易变心,趁来得及,孩子生下我们便着手准备着,你是不愁嫁的。”
戚窈一下爬起来看过去,惊讶她娘什么时候性子这么看得开了。
从前爹爹的三妻四妾整日在后院拈酸吃醋,争抢宠爱时,母亲从不多理,可看似看得开,每晚却又翻来覆去,偶尔听得见落泪声。
现如今或许是经历了一番生死,她也变了许多。
“娘你误会了。”她连忙解释。
并不是说她多信任蔺祁安,只是她确实没想过这些,再依蔺祁安那性子,若叫他知道母亲打的这个算盘,她怕他做出些什么可怕的事来。
见她急切,母亲也不好再说下去,拂着她的背劝她睡。
戚窈抱住母亲的手臂不再多想,渐渐眼皮沉重,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晨早是被一声鸡叫吵醒。
戚窈迷迷糊糊,恍然感到颈侧细细密密的触碰,粘着湿润的吐息,缠绵过她下巴、颈侧、耳廓。
她慌忙睁眼,一看,对视上蔺祁安那双含着深浓的,无法克制的谷欠色翻涌的眸。
“阿窈,你敢再嫁试试。”
眼前骤然似被什么猛地一击,戚窈神思一下清明,呆滞着望去。
他的睫尾挂着湿润,唇攀上来覆上她的唇角。
喘息连绵,胸口抵上她,戚窈被激起一阵麻窜过四肢百骸,流向深处,哀口今发不出来,聚在胸口乱窜。
昨晚分明睡在里间,与母亲一起,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他床上。
戚窈被深重的吻攫住呼吸,在一阵阵浓重的潮湿中,窒息带着她攀入黑沉的云端,眼尾泪珠不受控制挂了上来。
蔺祁安逐渐不能被一个吻满足,抬起眼来,看着她绯红的脸,睫羽上泪珠摇摇欲坠,像清晨挂在花瓣上的浓露,轻轻一下,承受不住快要坠下。
心口火烧火燎,埋下头疯狂汲取着属于他的养分。
太阳逐渐越升越高,戚窈沉着眼皮一动不动了。
吻还在不时碾在指节,手腕和眼睫上,那人嗓音带着微哑,低低道:“你母亲不知我性情,我自不计较,你却也不帮我解释,存着再嫁的心?”
戚窈知道他计较,却原来是计较的这个。
她睁开眼转过头。
晨光落在他脸上,眉峰鼻尖勾勒的线条呈现柔和,眼睫阴影垂落,下颌明显,又添了几丝锋利。
她咬住唇,转过身撑起手臂,在他微讶的目光下轻轻在他脸颊吻了吻,随后是鼻梁、唇角、下颌。
“可以了么?”
眸光清澈,怔怔望着她许久,好似不认识她了。
戚窈被盯得无措,羞窘地转过身躺好。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突然要给他这么一个补偿。
身后人下一刻猛地翻起身将她身子转过去,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睫颤动,情动不已。
眸中闪动的水光愉悦里带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嘴唇翕动,戚窈听他说:“阿窈……”
戚窈点点头回应他,那吻又覆盖下来,这次不是急切,横冲直闯,缠绵的戚窈都不可置信了。
柔和间轻易勾起她的心跳,戚窈闭眼回应他,轻轻的,只听耳边一遍遍响起他愉悦的,带着尾音上扬的笑。
屋外厨房中的炊烟袅袅。
戚窈起身走去厨房看母亲在忙碌,锅里温着粥,“阿窈,先喝粥垫垫,午饭还得等一会儿。”
戚窈点头,打了两碗粥,蔺祁安怕她烫着接过去端到小桌旁。
就着窗外新绿,屋里炊烟。
戚窈觉得从未有过的暖意从心底淌过,她想知道那是什么,但转过头一看,好似又明白了。
蔺祁安喝了粥帮着想去生火,可他这个时候手笨得很了,不一会儿便就将火给弄熄了。
母亲过来看了一眼。
“你还是去坐着吧,我自己来。”
他不甘心,与母亲抢起柴火,戚窈忍不住抿着粥笑出来,眼角泪花都笑出来了。
头顶春光明媚,鸟雀低鸣,炊烟阵阵,轻风拂过。
她的孩子出世后,应该也是一个似这春意般明媚,鸟雀般活泼,有着烟火气和柔软心的孩子吧。
“别抢了。”
戚窈起身朝她们奔过去,与蔺祁安一起生起火。
手心被那双宽大掌心扣住,戚窈侧头看去,蔺祁安垂眼想吻过来,她闭上眼。
心‘咚咚’直跳。
一切的怨和恨消弭后,或许真正的心意才会显露出来。
她想,她此刻应该是明白的。
留下来不止是对无法抗拒的命运的妥协,更是她一次次放任自己的结果,她清楚明白,一个人的心袒露在她面前时,她首先想的是自己愿不愿意。
如今,她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