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窈被骇得不敢动弹。
心砰砰乱跳,静默的空气一点点压抑下来,他沉默着,看着她,又似深思飘去了很远,瞳孔底下有什么波涛翻涌,像是有一个个疯狂的念头随之而起。
戚窈心口乱跳,惊得一动不动。
“你不肯,是等着下一世和他们再续前缘?既如此,那我便让他们都没有下一辈子,看看你还能跟谁。”
果然是这般想法。
她不可置信张了张口,摇头道:“你真是疯了。”
今日不满足他,这个人是准备死咬着不放了。戚窈其实也不信什么下一辈子的说法,到那时她或许早已不是她了。
重活的这一世,只是一个插曲,同那些应是大不相同的。
她咬了咬牙:“好,我发誓。”
原还阴沉的眸,翻涌的波涛瞬间平静了下去,他颤了下眼睫,眸底亮了,覆过来忙道:“这是你说的。”
“跟着我说。”
戚窈忍下,跟道:“我发誓,不管下辈子,下下辈子,只要没有蔺祁安,都不许有任何一个男人,若有违誓……”
他怔住不说,望着她。
戚窈以为他还没想好,谁知他忽然道:“凭你的良心,我不信你发的誓,我只告诉你,若你不要良心,尽管放手,我化成厉鬼来找你便是。”
他真是气疯头了。
方才是谁在说她信了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现如今他自己不是比她还信?
傍晚时,宫里忽然来了个小内侍,说太子殿下召见。
将人在前厅送走后,蔺祁安面色不太好看,阴沉沉的,戚窈自觉并没惹他,谁知他忽然抬头向她看来。
侧脸绷着,眼底凝视过来,带着试探:“殿下让我全权处理对萧洵等人的处置,务必在登基前落下。你说,该给他们怎么个处置?”
逆党被斩下头颅都送入京来了,还能怎么处置?
或许是她并无异样神色,他脸色一松,端起手边的汤药一勺一勺吹凉送到她唇边。
“你若真不在意,我可就不必顾忌你了?将头颅悬在城门前昭告天下,再取下悬挂路边,让众百姓观赏观赏逆党的模样,这个办法如何?”
戚窈怔了怔。
新帝登基前拿逆党首级立威是合理的、必然的,戚窈无话可说。
可心里还是很难受。
被身份裹挟一生的人,死后也不得解脱,没有体面。若戚窈与他只是一个陌生人,那么她会对他的死拍手称好,可她认识。
不仅认识,还是童年一起的玩伴,有着关于羡阳共同的回忆,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不是那些人口中的逆党。
丝毫不动容是做不到的。
她嘴唇嗫嚅两下,抬眼向他看去,那眸光含着哀求和炽热。
对面人悬在半空的手顿住了,勺子里的汤药撒了些出来。
“可不可以……给他留些体面。”
头颅悬挂城门昭告天下可以,可若挂在路边,可以想象那些百姓对逆党的憎恨会做出些什么。
她无法忍受那个画面。
下颌被捏住,蔺祁安眼皮眯起,打量起她睫下湿润,嘲讽道:“心疼了?”
他深吸口气:“我可以听你的,给他留份体面,可你要怎么还我帮你这个忙。”
戚窈眼睫颤抖,“我,我愿意……成婚,这个可以吗?”
他眼底带了一闪而过的愉悦,轻道:“你本来也该嫁我,拿这个就想交换?不算。”
“那你想要什么?”戚窈望着他的眸看去,总觉得他在给她设陷阱,等着她自己跳进去。
他拇指碾了碾她唇角药汁,眼尾上扬,道:“等我想好,届时自会告诉你。”
他放开她,心情颇好似的,拾起勺子继续将药喂给她。
翌日,萧洵等人的处置果然下来了。
戚窈听后松了口气,想去城门前瞧瞧,只是还需亲自征得他的同意。
正思忖间,蔺祁安回来了。
跨步走过假山上的石桥,戚窈坐在亭阁中望侍女们准备春日放的风筝,她玩不了,只能看她们放,在草地上跑起来十分轻盈明媚。
垂头暗自神伤,自己这胎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解脱。
忽然侍女们的笑声戛然止,她抬头一眼,蔺祁安慢慢越过人群走来,侍女们慌张收敛退下。
她垂眸由兰儿扶起身,还未走上一步,他几个大跨步上前来,带起袍角灌风将她按回去。
“想放风筝,为何不同她们一起?”
戚窈摇摇头,少女时期她是爱的,可后来再也没碰过,早已不会了,况且如今身子也不许,她也懒得动一动。
身旁人眉微一蹙,眸逡巡在她身上,神色带了几分哑口无言,似自责。
“今日城门前的动静,你可想去看看。”
有些意外,戚窈一怔,回头看向他。
他不由分说牵住她起身,揽着走出亭台往府门前去上了车,戚窈还未回神,马车已经朝着城门前去了。
“今日便当散心,若你不想看,不下车便是。”
蔺祁安昨晚去了宫中,一整晚未回来,今日刚回来便又带着她出门,看着未想休息的意思。
也不知哪儿来那么好的精神。
城门前围了水泄不通,许多百姓仰着头,指着手,嘴里议论纷纷。
官府的兵卫疏通了几次,很快又围了上去,马车堵在城门出不去,蔺祁安拧了眉,唤了南琴,很快车窗外响起一个人声。
“下官拜见中丞大人!”
蔺祁安幽幽掀开了车帘,戚窈看不见外面的人,只听那人颇为恭敬道:“中丞大人亲临,不知可是有要事?”
蔺祁安侧头看出去,并未望那人一眼,只是看了看城门,车外那人便极快领会。
“下官失职,这就去将人流疏通!”
说完那人飞一般跑回城门前,只见很快城门处多了好些兵卫出来,不多时堵住的人流便都离开了。
戚窈远远望见了城门前悬挂着的黑乎乎的东西,慌忙躲进车内。
心口砰砰直跳不敢再看。
蔺祁安将她揽抱进怀里,嗓音难得放得轻柔:“如此,你也算是送他一程了,他的妻儿都好好活着,九泉之下他亦可安宁。别再想着他了,好吗?”
戚窈闭着眼,身子颤抖,蔺祁安臂弯将她全然裹住,温暖的茶香蔓延,心中的恐惧渐渐松下。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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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停灵期满,葬入皇陵。
新帝登基。
宁王被以谋逆大罪关押,朝中商议许久,最终决定褫夺他宁王封号,废为庶人,流放黔州,永生不得返。
而永贵妃下毒毒害皇帝,罪孽深重,本该给她个凄惨下场,新帝还是决定赐绞刑,也算给了体面。
而剩下那些跟随宁王造反的,无论世家大族还是位高权重的重臣,都给了重惩。
尚书府首当其冲。
新帝本已决心赐满门抄斩,后又忽然改了,尚书令赐斩刑,妻儿流放三千里,永世为奴。
以蔺祁安为首的几位大臣,因从龙之功,升官封爵,在金銮殿受封赏赐。
流水一般的封赏抬入府中,各色眼花缭乱的珠宝金银。
府中侍女小厮惊呼声恍若此起彼伏的鸟鸣叽叽喳喳,戚窈令人抬入库房,南琴却阻止了,说蔺祁安不让,特意摆在此处。
待人从朝上回来,戚窈正枕在窗前小几上午睡。
过了春分,还有半月就要清明了,这几日肚里的家伙有了些反应,戚窈觉得他长得太快了,逐渐越显越大的肚子,每日托着她常觉疲惫。
一日间有半日都在休息睡觉。
恍惚进入梦中时,耳尖到耳垂触上一片濡湿,她难受地蹙了眉,猛地惊醒转过头。
蔺祁安靠在她背后,侧过头在吻她。
戚窈心‘咚咚’吓出冷汗,下一刻身子被揽住抱进身后怀抱中,耳边嗓音拖着尾调:“看到院里的东西了吗?挑了喜欢的再放库房,孩子要出世,也得把孩子的挑出来。”
他将她放下地,牵着走去前厅。
戚窈看着那些精致装在箱里的珠宝金银器物一类,觉得这有什么可挑的。
“婚事一拖再拖,如今国丧,我们的婚仪只怕要等到明年。”他嗓音颇有不愉,看着那些器物。
“陛下先行赏赐了这些婚仪用的东西,你先挑喜欢的,命人另装一箱,届时拿出来用即可。”
戚窈看着他,还有一年,这么早准备做什么。
蔺祁安看出她的神色,从箱中拿出一首饰,摆了摆,是一副璎珞,红宝石镶在金环上,垂下的珠帘也是一类红珠子,在光下折射十分漂亮的颜色。
“这个给孩子戴正好。”
戚窈看着他放在腹前比划,眉眼微微垂下,显出几分柔和,好似已经预见了这东西戴在孩子脖颈上的样子。
她心里莫名一软。
丢开首饰,终于命人收入库房,蔺祁安带着她厅前坐了。
戚窈终于坐下,双腿发累酸胀,自从月份大后总是如此,她抬起手掌心揉捏两下,还算好转,身旁隔着桌坐着的人见此,抓住她的手腕扯起。
身子跌入他怀中,掌心虚虚揽住她的腰,伸手帮她揉捏起腿来。
“难受也不知道跟我说?”他蹙着眉,垂头揉捏了一会儿,戚窈觉得好些了,正要从他身上下去,他掌心一紧。
“别走。今日与你说个事。”
戚窈一见他面色凝肃了,心也跟着提起。
“庄子上人来报,照看你母亲的大夫说,她的病情已有好转,有了些从前的记忆,今日你可有力气去看看她?别逞强,去庄子路上有些距离,你不适便过几日再去。”
戚窈耳边早已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
母亲的病好些了。
这个意思是……她想起自己来了。
浑身只觉得一阵凉一阵热,她几乎下意识想要起身跑出门去,一动,腰际的手将她浑身知觉拉回。
蔺祁安见怀中人脸色变换,身子细细颤抖起来,冲动间动了动身子像是迫不及待要出去的意思,他心沉了沉。
可那人到底是她的母亲,略一沉吟便也忍下。
脸颊旁的手掌揉捻片刻将她攀住脖子拉近,戚窈被按在那胸膛,颈前有吐息触上。
“答应我,待会儿无论她想起你没有,都不许激动,不许不顾自己身子。”
戚窈眼尾已泪光涟涟,不住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