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中的烛火只一盏自黑洞洞的墙体中凿出的坑里放着的烛台，隔着一两个牢房便一盏，照得不远，且常要添灯油。

那些狱卒偷懒，常常熄了都没人理。

于是她们便只能日夜地忍受漆黑，不知日月，不知天地，隔得久了，甚至比受刑还要难熬。

何韵第一日进来时，整日整日地哭，又脾气暴躁，忍受不了没有床，不能沐浴洗漱，不能干净如厕的地方，还到处都是虫和老鼠。

她坚信自己不出半日就能出去，她家可是尚书府，什么谋反的罪都敢定在他们头上，爹爹的那些同僚还有门生可都是朝堂骨干，都不是好惹的。

可过了半日，她便想，明日定能出去。

到了第二日依旧没有放她们出去的消息，她慌了，可又劝自己，这种罪名应是不好洗脱的，那些人一定都在费力奔走，多少也要些时间吧。

可接着两三日过去，甚至四五日。

她跌坐在地，脑中乱糟糟，浑身止不住地抖，不敢睡觉，也睡不着，生怕放她们出去的消息她不知道，自己被丢弃在这里。

直到第十日，终于一个消息将她击溃。

爹爹的谋反罪已定，尚书府全族，抄家流放。只待国丧期满，她们便要被铐着镣铐木枷，从京城走去岭南，途中或病或死，都无人管。

她一下便瘫软在了地上。

梦中一切变成现实，她果然不得不信了天道的惩罚。

难道真是她上辈子欠了那个贱人的，所以这辈子来还她了？可为什么……

凭什么！

上一辈子的事，凭什么要追到她这辈子来，她还什么都没做，她也未曾害死了她，凭什么她是这个下场！

她不甘心！

果然又听母亲说爹爹还活着，还给蔺祁安带了信，他会来见她们，并且会求得他在储君面前为她们求情。

也就是说她们还有希望出去。

何韵当晚睁眼想了一夜，最终咬了咬牙将那个法子说给了母亲。

她在心里默念，对不住了爹爹，女儿和母亲大哥出去了，大哥活下来何家的香火也不算断，爹爹也死得其所了不是吗？

所以在她再次在牢房门外看到那对相依的人影时，她的内心是平静的。

甚至可以说是死寂。

情爱又怎能比命更重要呢。为了活下去，重新体面地活，她原来可以抛弃一切的。

黑沉的光亮下，她朝思暮想的人，此刻正搂着戚窈在怀里。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朝她们看来。

好似打量锁在笼中，供人观赏取乐的玩意儿、牲畜。

掌心抓住了衣衫，隐隐发着抖，她果然还是做不到全然平静地面对一切，面对她的胜利，面对曾经倾慕之人落在自己身上的打量。

“何夫人，让人传话给蔺某，想必是有话要说吧。”

蔺祁安话音不高，此处人不多，寂静中便清晰传了很远。

戚窈借着火光看去，昔日光鲜亮丽，高高在上的贵妇人，此刻一身狼狈，头发蓬乱，没有荆钗装饰了，华服也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

远远看去，脸颊凹陷，短短入狱这段时日便已枯瘦至此，白发也生了出来，一下子老了许多。

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

大仇大报？

可并未觉得多爽快，甚至有些迷茫。

她甚至不清楚姨母对她和母亲由来已久的恨到底为什么，一个生在她心里很久的疑惑驱使她不得不过来问个清楚。

当日，在何韵院门外听到的那句话。

她如今还是在想，她们到底是知道什么，还是说她们也有上一世的记忆。

她猜测过许久，到如今，她还是无法猜透。

抬眼看去，牢门内，枯瘦的妇人动了动，似乎是有伤在身，想起身的动作尝试了半晌都未能成功，只好继续瘫坐地上，朝她们望来。

多般配的一对璧人。

可那女子若换成我的阿韵，是不是也一样毫不逊色？

何夫人扯了扯嘴角。

记得姐姐上京来时，第一眼见到阿窈，她心里便涌上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没来由对她生出厌恶。

可那时她们刚经历被赶出族中，投奔自己的窘迫和狼狈。

女孩怯生生的模样，便又让她得意起来。

她的阿韵早已练就一身端庄得体的大家闺秀模样，而比阿韵还大一岁的姐姐的女儿，纵使姿容不俗又如何，这样的人怎么能嫁入高门。

她对她们的打量，便就如今日牢房外那双投过来的视线一样。

是高高在上的，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可怜，如同打发路边野狗的剩饭，馊得让人恶心。

又冷漠得让人无法忽视。

自古以来，成王败寇，什么下场她都认，可她的一双儿女不能认。

“是，请蔺大人过来，民妇是有一桩交易想与大人商量。”

称呼的转变令戚窈愣了愣。

她不得不佩服，姨母的圆滑和对人情规则的玩弄，要比自己的母亲和她高出不少。

这样的人在京城这处地方，无论如何都能过得极好。

若不是这次一时失足，戚窈无法想象如何才能扳倒她们。

原本以为蔺祁安应该对她说的交易之类感兴趣，毕竟他也是这一类人，甚至比许多人都要敏感，也做的更好。

谁知身旁人略略垂下睫，一副深思模样。

戚窈侧过头望去，他的目光顺其自然对上了她，嘴角带起兴味的笑，揽着她凑近道：“阿窈，你说我要答应吗？”

戚窈推了推，转过脸不做回答。

他的询问里面的人也听见了。姨母的声音再次传来。

“民妇想做的交易，大人一定感兴趣，问她，不如问问大人自己再做决定。”

戚窈循着声音看向姨母。

她还是一向的高高在上，对她和母亲从来都没放在眼里过。

黑沉烛火下，她此时背着光，脸和眼睛都蒙在一片黑蒙蒙似的浓雾里，戚窈看不清，可却知道她一定在看着她。

并且那道发着狠绝眸光的眼，几乎要将她绞成碎片。

忽然有什么一下挡住了她的脸，下一刻戚窈被转过肩膀拥入怀抱，宽大袖摆盖住她，戚窈慌忙挣扎，他捧起她的脸，爱怜地在她头顶抚了抚。

再抬头看过去时，眸光骤地变换，嘴角却带着怪异的勾起。

“哦？何夫人竟然如此了解我。”他嗓音一下沉下去，“那不妨猜猜，我今日到底有没有兴致做这个交易。”

牢中的人突然就没了声音。

戚窈可以感觉到视线纷纷投向她来。

“蔺大人有我表妹做夫人，那我们也算是亲家，大人何必拐弯抹角，这交易大人不亏。”何鸿不知何时攀到了牢门前。

或许是觉得看到了希望，嘴角嬉笑，整个人姿势怪异地靠着，受了重伤也不忘嘴里调笑。

“我表妹在京中男子里可是炙手可热的，大人能娶到她，我们尚书府可有大功劳，若不是母亲当初力排众议收留了她们，大人如何能遇见她？”

戚窈心一下提起。

转过脸看向何鸿，见他脸上邀功似的，显然对自己方才说的话还十分得意。

果然，回头时蔺祁安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回忆，垂下眸看着她。

戚窈心口滞住。

当初的一切浮上她脑海，一个个殷切的脸，此时变成了一把把刺向她的刀。

可那些男子的目光她如何能阻止。

蔺祁安一向不讲道理，戚窈只能祈求着他别在此时发作，至少等回了车上。

正在她思忖间，面前人挑起她的下巴，注视道：“能娶到她，我自是万分幸运的，还多谢你提醒了。”

何鸿笑了一声，大方道：“蔺大人跟我客气什么，我……”

戚窈看不到身后，只听到一声牢房门打开的声音，何鸿大叫着被拖出，绕过他们，动静朝着一旁的刑架上去。

不多时鞭声响起，混杂着何鸿的惨叫、嚎哭和求饶。

“既是亲家，夫人又是阿窈的姨母，你们不妨求求她？若她答应，我自然没有意见。”

他抬起头，朝着身后牢房看去。

半晌，没有人一个人说话，耳边只余刑架边的动静。

很快，何鸿被鞭打完拖回了牢房中，已是气若游丝，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不知是晕了过去还是怎么。

“娘，我们求表姐吧，表姐定是还会念着当初收留的情意的。”

何韵的声音。

戚窈转过脸看去，她平静地看过来，没有再有往日对她恨之入骨的眼神，甚至眸中带着清澈的笑意，一片赤诚干净样。

戚窈恍惚有些不认识她了。

那个当初因她只仅仅出现在蔺祁安面前，就迫不及待要姨母将她塞给魏其伯，看着她被磋磨而死的人，此时像变了个人。

说是经历了一遭大难，发现想做个好人戚窈可不信。

变得更识时务，更会隐藏自己才对。

“也是，阿窈毕竟还要叫我一声姨母。”

“阿窈，往日那些不愉快的，姨母知道对不住你，可你母亲只我一个亲人了，我也想念姐姐得紧，你求求蔺大人，他既看重你，是你的福气，你的话，蔺大人一定是听的。”

有什么恍惚间骤然堵住了戚窈的耳朵。

耳边嗡嗡声。

那声音又似直刺入心里，叫她如何躲都躲不过，便细细听去，发现那语气无比的理直气壮，甚至还要她看在母亲的面上。

戚窈忽然就心里发笑，忍不住要笑出声了。

她动了动，蔺祁安放开了她。

转过身朝牢房内的两人看去，那两双投过来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不闪不避。

是了。

习惯了高高在上，一朝跌落仍是放不下自己的身段。

她们这不叫求，叫胁迫，叫无耻。

戚窈怎么还气得出来，只觉得想笑，荒谬到她分不清到底是她疯了，还是她们疯了，觉得她有多好欺，才会对她如此语气。

脑中一时清醒无比。

她来的目的，不正是要套话的吗？此时正是绝佳的机会。

“好啊。”

话落，空气滞住。

戚窈转过身，蔺祁安有些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但没开口，等着她。

“我想与她们单独说会儿话，可以吗？”

抬眼，蔺祁安正垂下头触近她，眼中情绪不明：“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就在此处说。”

戚窈垂眼眨了眨不说话。

那人深吸口气像被气到，忽地捏住她的下巴提起，眯眼：“你莫不是傻了？别告诉我你真打算替她们求情。”

戚窈抓住他捏在下巴的手腕，摇了摇头：“不是。”

他的眸光下移，看向了手腕的手，再看向她时，神色松了松。

拇指兴味碾磨上唇角，眸光逡巡她半晌，垂下头在她唇上啄吻了一下，带着黏腻湿润吻去耳廓，吐息深了些。

“回去我再好好与你清算。”

说完，他又盯视了她一眼，放下手，抬眼朝牢中两人看去，转过身往外走。

戚窈看着他离开，拐角处又回头眼含警告。

直到那人影彻底走远了，戚窈才松了口气，能让这个人同意在他眼皮子底下瞒了他，已是殊为不易了，她得快些。

“表姐，为何要将大人支开，有什么话需要单独和我们说吗？”

何韵眸光不善下来，方才的真挚果然都是装的。

她哼笑一声。

“表妹，如今决定你们能不能出去的人，是我。”

这话一出，那张方才还清澈无害的眼骤然一变，脸上表情变换，顷刻变回了以前那个何韵。

可她这次却生生按下了冲动。

戚窈被这种恨她入骨却不得不求她，忍下一切的模样看得心下舒畅。

这些人果然是不值得任何同情的，正好她也未想心软放过她们。

再做什么，便无需有愧。

她静静站着看何韵按下自己的怒火，看向何夫人道：“娘，表姐说的不错，你就低头，求求她吧。”

何韵转头劝着，面色丝毫未有变化。

戚窈倒是再次被她惊了一惊，果然是继承了何夫人的狠毒更兼无情。

想要姿态高傲，她偏不让：“只一个人是不是不太有诚意？”她笑着看向何韵：“表妹，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