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寒风尤为凛冽。
大船停靠,水面拍打着船舷,浪涛随着风声湍急异常,将船身打得倾斜。
那雪花便如天际落下的白茫,要迫切地将一切都覆盖,仿佛要掩埋住什么,压抑地让人喘不过气。
可若眼神放远,分明是极惊心动魄的美景。
身旁女子怀中抱着一婴孩。
婴孩啼哭声尤为卖力,听上去是极健康有力的一个孩子,即便在这样的江上寒风边也丝毫未惧。
可抱着她的那女子却早已抖如筛糠。
这样的死境配合婴孩象征生机的哭声,竟是如此和谐。
不知接下来的逃亡,她可还有力气哭吗?
萧洵不知道。
他耳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蒙着一层雾。
所有剩下的残兵和亲卫都已集结完毕,陆续登船,可他的脚步始终未曾挪动。
许将军在旁急切地道:“殿下,我们还是快走吧,探子来报,城门已破,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他眼神放空,抬头望着天际落雪。
“殿下,快上船吧,孩儿的脸冻得红了。”身旁女子带着哭腔,一边哄着襁褓中的婴孩,一边看着她已冻红的脸颊和小手,急切不已。
萧洵转过头,望进那婴孩漆黑的瞳仁。
两个眼睛仿佛水晶葡萄般透亮,极漂亮的孩子。
他嘴角终于扯了丝笑。
最后渐渐那笑也垂下了。
“慧娘,带着孩子逃吧,别上船,今日谁也走不了的。”
此话一出,身旁两人骤然骇住。
“蔺祁安早已摸清我们逃走的路,追上不过是早晚的事。况且……”
“我又有什么脸面逃?”
所有人已集结到船上,大船仿佛山一般停靠在江边,甲板上排开站着许多亲卫兵甲。
可仔细看去早已都是些残兵而已,想以此数量逃走再卷土重来,可谓痴人说梦。
倒不如说是逃到哪里苟活而已。
“报将军!有一队轻骑正朝这处来了!”
许将军大惊,这比意料中来的早了半个时辰。
来不及了!
他转过身请命:“还请殿下上船,否则属下只好得罪了!”
“来人!”
几名亲卫上前,状似要用绑将他绑上船,谁知萧洵动作更快,忽的抽出不知何时藏在袖中的短匕。
“退下。”
许将军不敢擅动了,听着身后那快速逼近的马蹄上,绝望一寸寸攀上。
“给我围住他们!”
轻骑继续逼近,飞快下马控制住了未上船的几人,剩下的人将船锚控制在岸。
纷扬的雪花中,狂风带起一众人的袍角,在黑与白雪的对照下泾渭分明,显出几分肃杀之气。
冷中剑拔弩张的气氛攀上。
蔺祁安抬眼看向萧洵。
梦寐以求的此刻,他恨不得当场亲手割下他的头颅,解他多日来郁结于心的怨气。
只是现在几人行色怪异,他便暂时未动,先行观望。
那萧洵视线投过来,两厢视线一接,蔺祁安看到了那人眼底,一丝淡然还有盖过一切的决绝。
这是失了求生意志的人的眼睛。
他冷笑。
“所有逆党听着,交出萧洵贼首,朝廷可以对你们网开一面,放下兵刃,莫要负隅顽抗!”
他自是胡说的,这些人显然也未信。
可他今日的目标只有萧洵,这些人还可以让他们多活一息。
“蔺大人多虑了,萧某今日不会逃。”
他说完,似是无心再与他多话,转过身盯着船上众人和众军将,声音平稳,却是不容置疑。
“众将军,将士,我萧洵辜负诸位重托。”
“你们效命我的父王,也效命我,可惜我只是一平平无奇,无才无谋之人。安梁已破,我无颜再苟活于世,今日,对不住诸位,唯有以死谢罪,方赎我此身。”
说完,他转过身跪地,朝着安梁城的方向俯身磕了三个响头。
寒风冷冽,衣袍翻卷。
众人的心也似跟着风中飘远,落入茫茫之地。
在场静默无声,庄重地看着那个孤瘦的人影,他起身面向岸边略陡的石沿。
蔺祁安知道他这是要自戕。
本已决意亲手取此人性命,可若是他要自戕,那他何不成全,反正待尸体打捞上来,一样能斩下他的头颅回京复命。
只是想到戚窈若看到此时他的模样,会是什么神情,他便只觉胸口憋闷,握着身侧刀柄的手骤然收紧。
“众将士听令!你们往后再不是萧家军,自由归去!”
“所有人的罪孽由我一人赎之!”
说完,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那人手中短匕蓦然拔出,下一刻只见一片血色在空中溅起,颈前的血流如柱喷出,洋洋洒洒落下雪地。
那人身形瘫软,骤然从高高岸边倒下去,落入江中。
只听了落水的一声响,再无踪影。
“殿下!”
众军将回神,趴在岸边死死盯着江面,那人影便如落雪落入江中,消失于无形。
场面顿时乱了。
兵卒士兵拔剑同轻骑厮杀起来,蔺祁安知道他们此刻军心涣散,早已是强弩之末,很快便毫不费力地镇压下了。
而转头一看。
那江边方才趴着的的几个军将都没了人影,只见了江面下湍急不息的水流。
蔺祁安的话音落下。
戚窈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可惜了。”嗓音低低不疾不徐。
“没能让你亲自看我取下他的首级,这便算我放了他一马,待尸体打捞到,我允你在场,给你们个叙旧情的机会,可好?”
戚窈脊背一寒,后腰勾着的掌心蓦然刺骨。
她下意识想要起身离开,身旁人率先伸手用受伤的左臂抚上她的小腹,嘴角带笑地轻轻摩挲。
“为他,今日可算第一次没听那位的安排,回京少不得要有一番血雨,阿窈,你准备好做我的未亡人了吗?”
戚窈看着他眼底戏谑的眸。
脑中有什么突然闪过,将方才的一切串成一条线,她瞳孔逐渐震惊地放大。
他竟然违抗了那封圣旨!
所以方才回来用假受伤的消息是为了蒙混皇帝的耳目?
他为何要这么做?
戚窈可不信他是突然良心发现,觉得那些人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