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洵仿佛没听见身后站着的人在与他说话,轻轻将落下檐角的雪用手接住,看着它们慢慢在手心融化。
原本还觉得新奇高兴的心绪,一时又凝固住。
果然。他真是什么都留不住。
无论是人,还是这落下天际的雪。他到底是差了什么呢?
“你们商议吧。”
许将军看着那背影,不再苦口婆心劝他穿好衣,以免落病。自从回来后,面前人仿佛骤然大变了性情。
或许不是性情变了,是他本就如此,只是从前或许还愿意争一争,如今好似一切看开了,什么都不再管,将所有的交给了他们。
只是他怕的是,他是真看开了,还是失去了生机。
“安梁这么美的地方,如果变成了一座堆满尸骸的城池,会不会不太好看?”
萧洵怔怔望着夜色下的远处出神。
他带了问,可语气并没需要谁答应的意思。
许将军却还是在身后答道:“安梁我们还会再回来的,只要殿下跟着船队离开,我们总有回来的一天。”
说完,许将军以为他不会理会,谁知面前的人却摇了摇头:“不。”
“不会了。我不是小孩子,将军何必说那些哄人的话。”
许将军急忙扼止住他的想法:“我们这么多年的根基在此,王爷筹谋了大半生的地方,殿下还需相信,我说得出,必做得到。”
萧洵听此,嘴角带了笑。
“是吗?可我不想走。”
“殿下……”
“够了。”许将军被打断,抬起头看着面前人转过身,望着他道:“走吧。你不是说要商议?”
风霜欺人。
帐中一派温暖安然。
“过来。”蔺祁安坐在桌案前,手里端过婆子呈上的一碗汤药,凝着床上的人。
戚窈侧躺在榻上,听得身后人传来的声音,闭上眼装作睡着的样子。
片刻过去,身后忽响起脚步声。
下一刻身子被人搂住揽起,戚窈正要挣扎,被按在那宽敞臂弯中,眼前视线还模糊着,嘴唇骤然被覆住。
她下意识要叫,正好给了他机会撑开唇齿,一股苦中带酸的汤药渡入。
戚窈耳边一嗡。
喉咙被迫强行咽下,眼前泪光模糊。
终于尽数吞下后,那人终于放开了她,戚窈胸口恼怒骤起,抬手扇过去,巴掌快要落到那人脸上,手腕被一把抓住。
胸口极快喘着气,她差点窒息。
面前人脸上却带着哂笑,神情颇有趣味地看着她,“不想喝药,我便一口一口渡给你,你若愿意,我每天都可以……”
戚窈咬住牙,手腕挣扎开,顺着一巴掌过去止住了他的话。
力道不大,那人到底是住了嘴。
他轻轻回过头,睫羽垂下望着她的小腹,嗓音放柔了,关切道:“你恨我,可孩子是无辜的,这个汤药军医说了必须喝,是安胎的,乖,听我的。”
戚窈侧过脸,他捧起勺吹凉了递过来,戚窈手下揪住衣摆,转过头望着他。
“孩子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
“让我认命的工具?传承你蔺氏香火的血脉?你觉得就凭一个孩子,我就会乖乖听话吗?”
“你别做梦了。”
对面那张脸,嘴角渐渐垂下,收于无形,眸色渐冷。
“他是什么?他什么都不是。”
她怔住的空档,下巴忽地被掐住带近,戚窈疼得闭了闭眼。
“如果你愿意生下他,为他留在我身边,那他就什么都是,若不能,那就什么都不是。”
“除你,我在乎什么?”
戚窈惊惧,眼皮跳了两下。
她记得蔺祁安对他父母是有感情的,她不懂他竟然能说出这些冷性冷情的话。
心口跳的飞快。
她诧异地看着他。这个人简直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疯子。
若孩子在他这都不算什么,那他看似非她不可的模样究竟是真还是假,究竟有几分可信?
可就算他是真的除了她不在乎任何人,那也是极度可怕的。
她快要说不上来究竟怎么面对他了。
原本她以为两人纠缠了这么久,还算对他有些了解吧,现在看来还是不够,这个人像一个看不穿的无底深渊,越看叫她越害怕。
“喝药。”
戚窈望着那黑漆漆的药碗。
如今再纠结这些还有什么作用?她早已逃不了。
接过药碗一口饮尽,口中的苦味也有了些五味杂陈,难以下咽。
面前那张脸重新勾了笑,伸手将她嘴角漏出的药汁轻轻用拇指擦去,擦着擦着又成了摩挲在她脸颊,渐渐指节流连到后颈。
她呆立着,看着他渐渐靠近,嘴唇触上,呼吸凌乱地攀上,压着她疯狂地攫取口中药味,面色痴迷仿似也尝到了甜一般笑得欢愉。
婆子端了饭菜进来时,戚窈神志陡然清明,一把将他推开。
那人胸口粗喘着,转过头面色不虞。
“出去。”
婆子呆立在帐帘门前,没有东西遮挡,方才一幕她来不及撤,已看了清清楚楚。
“是。”
颤颤巍巍将饭菜放下,惊慌退下了。
戚窈看着他的侧脸,凝视着,他回过头来便见她面色复杂,瞳仁一滞,眨了下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牵起她的手带去饭桌前。
“试了毒,但以防万一,我先吃过你再用。”
他执起汤勺先给她添满,夹好菜放到她面前,最后再给自己添,慢慢一一试过。
小心谨慎的模样。
戚窈觉得他的举动实在较往常有些怪异,不信他只是因为担心她腹中孩子才如此。
若不是做多了亏心事,为何如此谨慎。
“你在怕什么?”
蔺祁安放下筷的动作顿了顿,随后自然地转过身,拉着她又拥入怀里。
英挺侧脸冷硬,眼皮一掀看着她,棱角很有锋利感。
“怕你……”
“别拿我做借口。”
忽地被打断,他抿住唇,唇线绷得笔直。片刻抬眼望着她,嘴角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
“你的青梅竹马要逃,只是他逃便逃了,为何要派人过来杀你。”
戚窈惊诧,慌忙坐直,“不可能!”
蔺祁安将她按回去,凝着她的眼睛,眉心微蹙带着眼皮眯起:“看来,你们还真是心有灵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