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向蔺祁安看去……
她知道了,她到现在才明白。
原来闹得沸沸扬扬,她在江南都曾听过的逆党案,竟有蔺祁安的手笔,难怪她还疑惑蔺祁安二叔一房的人都去了哪里。
在赶路回京的途中,下属汇报的那两个人的死讯又是谁。
突然在这一刻都清楚了。
她脊背不自觉发寒,看着眼前这个衣冠端正,一派温文气质的人,竟是亲手葬送自己族亲的人。
她双腿发软,抬手撑住墙。
他说的让她亲自报仇,也是让她亲手来杀了他的祖母。
他要让她成为与他一样双手沾满鲜血的人吗?
戚窈突然惧怕眼前的一切,胸口不住起伏,抬脚想转过身逃走,脚步却软得一步都抬不起来。
蔺祁安还站在那个黑影身边。
他看着她大笑的模样,知道她是快疯了,似乎终于叫他得偿所愿,他眼底涌上些笑,脸上却没有表情。
等那声音笑过,她突然骤起,眼底泛起血红的杀意抬起手冲向面前人。
蔺祁安站在原地不动。
戚窈惊得脚下竟要向他跑去,却听黑暗里锁链的声音骤然响起,那枯槁身形也被似一堵无形的墙挡在面前。
戚窈惊惧地看去,原来她的脚上竟套着锁链,她跑不过这方寸之地。
蔺祁安侧脸绷紧,含恨道:“本想让你活着生不如死,今日便宜你,送你去与他们黄泉相见,料想祖孙三人一起,也是不孤单了。”
他说完朝戚窈看来,抬脚慢慢走向她。
戚窈步子后退,惊惧地连忙转身要往台阶上走,身子在背后被扣住。
“给你的小丫鬟报仇,你莫不是后悔了?”
戚窈被他捏住双肩转过身。
他拉着一步步走下来,贴着她的后背慢慢朝着那个黑影靠近过去,戚窈感受到那双眼看向她,恨意和杀意骤然凝聚到她身上。
她吓得心好像停跳了一拍,浑身汗毛倒竖。
脚下再也走不动了。
“不……”她摇着头,“你手刃血亲,现在还要看着我杀了你的祖母,你就是个疯子,我不要和你一样!”
戚窈不知为何恐惧地不愿再往前。
她听到蔺祁安竟然面不改色说出那些话,杀了他二叔一房,现在还要杀了他的祖母,这样禽兽不如之事。
她即便知道蔺祁安大概与他祖母有很深的仇怨,她也无法从这样的震惊中说服自己。
看着她浑身颤抖的模样,眼底都是抗拒。
蔺祁安骤然僵住了身形。
“我是疯子?”
他眸底都是意外,和对她这句话的困惑不解和阴沉
“杀了她我是疯子?你的小丫鬟死时,你不是连命都不要了也要杀了她吗?现在怎么又不愿了?”
戚窈垂着眸,眼睫颤抖不止。
蔺祁安的质问仿佛敲在她的心上,她垂着头纠结地不愿抬头看他。
反正这个人看上去也没多少日可活了,她当日冲动之下确实想要亲手杀了他的祖母,可蔺祁安的疯狂让她竟又下不去手。
她不要与这样的人一样。
她不想与他沾染上哪怕一丝一毫的联系。
等她找到那个推香囊下水的凶手,她一样也是为她报仇,反正不是现在。
蔺祁安看着她拧着秀眉,肩膀在自己的掌心不断颤抖瑟缩。
身形僵了僵,好似猜到什么。
“你在怕什么?”
戚窈心惊一跳,眼睫怎么都没勇气抬起来看过去。
然而下一刻蔺祁安将她往怀里一扣,掐住她的下颌抬起迫使她不得不迎上他的目光。
“你还真是在怕我。”
“我不过杀了两个该死的人,你就觉得我可怕。那孟宣拿了我的印章借着青云梯扶摇直上,脚下踩的何尝不是其他学子的血肉!”
“你只见了血便觉得可怕,这世上有多少是不见血光的杀场,若我同你一样,早在儿时便被他们折磨而死,如何还有我今日站在你面前!”
戚窈浑身颤抖,惊惧地不敢动弹。
她眼前蔺祁安那双爬满血丝的眼将她骇得一句话也说不出,脑子也一片空白。
“戚窈,我在你眼里就只是一个禽兽不如的阴狠之人?”
耳边传来蔺祁安叫她名字的声音。
戚窈空白的脑子终于回神了些。
她胸口心跳得“咚咚”直响,喘息地艰难,蔺祁安将她抱得太紧了,她整个人都呈一个紧紧靠向他的姿态,连脚跟都离地。
她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心底也确实是这样想的。
眼底的心思忘了隐藏,蔺祁安一瞬便捕捉到,掌心箍在她腰下的手越来越紧。
最后仿佛是洞口的光线暗了下去,他长睫轻颤了颤,眸底暗下去。
下一刻,他将她骤然松开。
戚窈甫一站直,脚下不稳退了两步,微微垂头喘着气。
蔺祁安擦着她的身侧而过,脚步不停走上台阶而去,丢下她离开了。
戚窈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心底不知不觉泛起一丝酸涩。
待反应过来她只当是自己吓的,抿了唇将眼下水润敛去,吐出胸口那还紧绷着的一口浊气。
那个坐在地上的黑影还一动不动,她转过头。
想起当日那个仆从远远站在人群外,手里拿着香囊的荷包。
她悲从中来,鼻尖一酸,走近那个黑影,在蔺祁安方才站的地方停住。
“香囊的荷包在哪儿?那是她的东西,你还给我。”
看清枯瘦的老人脸上连一丝神情都没有。
好似真的变成了一棵枯死的老树,一动不动,死得静悄悄的。
戚窈知道这人是不会理她了。
她想问一句,也不过是给自己心里一个安慰。
“你杀了香囊,我却对你下不去手,但我不是可怜你,蔺祁安说的对,活着让你痛苦才是最大的报应。”
说完,她径直转过身走上台阶。
不想快要走出洞口时,下方那本以为再也不会开口的人竟然幽幽传来一个声音。
“问他吧,他知道一切。”
戚窈惊讶地停住脚步,转过头看她一眼,见枯槁的身形依旧没有反应。
她抿住唇继续向上走去。
太阳西沉。
戚窈出来时,难得见了这么刺眼的太阳。
这两日倒是没有下雪,只是寒风凛冽,她站在原地,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个视线在望着她。
朝四下看了看,没有看到那双熟悉的眼。
她以为自己多想,抬脚准备往回走。
假山亭台上。
蔺祁安看着那个垂头往回走的身影,面上寒风刮得猎猎作响,她脸颊旁的斗篷上白色狐狸毛不住摆动。
将那嫩粉的唇瓣,细嫩的脸颊衬得愈发皎洁。
浅粉裙摆随风摆动,一个人孤零零的。
他眉心拧起,那个梦里她的艳红披帛好似又在眼前舞动,脚踝纤细,美得惊心动魄,可却是在别的男人怀里畅快。
他爱极,却又恨极。
他不想再看到她穿红色,也不许她再出现在其他男人面前。
或许他的偏执已经到了他自己也无法控制的地步。
只是现在看到她身边无一个人,他脚步一转,不甘心地回头下去。
说不清是不忍心她一人走,还是站在同样的地方,上回是永远失去她的痛苦,这回便是提醒他现在的一切得来的有多不容易。
戚窈踩上假山石,拐过角落撞上一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