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她死了,再也找不到了?
那个女人一向胆小,怎么可能这样轻易丢了性命。
她的性子不该是在面对危险时,舍弃一切都为了活下去的人吗?
不可能的。
他抬起头,似乎堵在耳膜上的什么东西忽得消失了,头脑骤然清醒。
他抬脚上前一寸寸逼近何韵,浑身的气压如锋利的刀刃闪过的寒光般骇人,何韵吓得眨着眼睫连连后退。
蔺祁安只觉得胸口有一股不明的怒气就这样一寸寸攀升上来,似要撑爆他的胸腔。
“什么意思。说清楚。”
何韵吓得胸口的心跳忽地停了两拍。
可眼前蔺祁安那张他自己似乎都未察觉的痛苦神色,又忽然唤起心底那些嫉恨。
一股爽快的感觉叫她笑了出来:“大人忙了这么久,竟然还不知道吗?”
何夫人急得想要劝却是骇得不敢上前。
“娘念着她,不肯对外宣布她的死讯,可大人哪怕早些来尚书府都该知道了的……”她嘴角扬起一丝得意的笑。
“当日她看不上魏其伯不想嫁与他,后又听说侯府被查抄,便带着她娘趁一早天色暗卷了所有东西跑了。”
“待天亮丫头禀报才知道院子里空无一人,娘才知道人跑了,命人去追时才在西北官道上打听到她们的行踪,可惜我们还是迟了,山匪抢了她们的包袱便把人杀了,尸首被人发现送了回来,人半月前就葬了出去,就在京郊那片树林边上。”
“大人自去找便是,若还不信大可倔坟查看。”
何夫人倒吸口凉气,似乎痛心得很,又不可置信自己女儿竟说出这种话。
“韵儿你闭嘴,那好歹也是你的表姐呀!”
蔺祁安不想看这母女俩一唱一和的模样。
当日她被下药就是何夫人同魏其伯联手做的,她现在这痛心疾首的模样分明就是装的。
他嘴角扯起一丝笑。
她们这是合起伙来把自己当傻子了?
他仿佛忽然静了下来,眼神静静在面前两人脸上打量。
何韵骤然紧张起来。
蔺祁安这么快就看不出来了?她有些心虚。
空气陡然又冷却下去,蔺祁安眼底带着审视和一丝嘲意的笑,似乎嘲讽着这母女俩的演技拙劣。
随后他便再也不想再听下去了,转过身迈开步,快速朝外走去。
步子极快,仿佛在逃避着什么,又似乎有非常紧要的事需要办,他一刻都等不下去。
屋外寒风刮在脸上。
他逆着风往前走,每一步都似乎用尽了全力。
那风不知为何今日刮在脸上格外的疼,眼睫好似进了风沙,忽地一瞬间,有什么晶莹的东西从眼前砸下。
他蓦然顿住脚步。
抬起手,在眼底触到了一丝温热带着湿意的……眼泪?
眼底的湿意瞬间干涸。
他不再理会,继续加快脚步朝外走去,风声在耳边呼啸,天寒地冻,他好似孤身走在一片荒芜中,却又立刻将自己拉回现实。
他不信那母女俩的鬼话。
说什么她死了,她是最不可能死的人。
胸腔中那股怒意让他不住喘息着,他收紧指节,脑中飞速闪过各色面孔,话音,一根根神经牵引着他,额角痛得快裂开却停不下来。
他不信任何人,他从来只信自己的眼睛。
就算她真的死了,那他也要亲自将她的尸骨倔出亲自验证,否则他此生都不可能信。
他必要找到事情的真相,无论多久,无论多少代价。
走出府门,坐上车,车轮飞速朝着城外奔去。
心底什么情绪都没有,他如今只有一个念头,只有那个念头支撑着他。
寒风从车帘缝隙钻入,他觉得心口湿凉一片。好像病入膏肓般脊背一寸寸单薄下去,那种感觉叫他恐惧,于是连忙将车帘拉紧了。
城外路不好走,南琴问要不要慢些。
蔺祁安却不容置喙地语气让他继续加速前进。
京郊在城外西边,有着好几里路远,马车片刻不歇,马儿都跑得口中打着响鼻时,终于赶在天黑前到了。
站在一片湿滑泥泞的道旁,南琴看着他脚下已经脏污的衣袍下摆,本还担心,却见蔺祁安眼前茫茫然望着林子前的一片土坡发怔。
“公子,我们究竟来找什么?”
话音将蔺祁安震了一震,他来找什么?她的尸首,还是一个真相。
都是了。
“来找她。”
南琴心下一惊。
难怪世子从尚书府出来便神情恍然,原来戚姑娘……死了?
他愣怔一瞬,蔺祁安抬脚向那片土坡走去。
冰天雪地,郊外的树林中积雪未化,白霜一连片笼罩覆盖在树林头顶,寒意沁骨,风都比城中凛冽,吹得人左右打颤。
蔺祁安踩着脚下泥泞包裹着雪霜的长长泥路。
衣摆此刻成了拖累,占湿了重重地将他一下一下往下拽,心底某个念头也在将他往下拖拽,一阵阵要将他拖下深渊而去。
他脚步逐渐沉重,脸色比霜雪还冷,眼底血丝忽爬满了眼白,看着既狰狞又可怖。
可面上他仍旧不肯让自己狼狈松懈。
似乎只要维持着这样的宁静太平,那些即将展开在眼前的残忍便不会出现。
土坡看着极近,却又很远。
京郊无处不埋葬着人的尸骨,这处地方尤其。所以他满目望去,何处都是坟墓,又都是她。
天色暗沉下来。
眼瞧着眼前呼出的白雾愈发浓重,南琴在土坡上从一侧一个一个地找过去。
身上的衣袍从内而外地开始湿透。
蔺祁安头顶似结了一层霜,发丝都凝了水珠。
他不肯停。似乎极力要证明什么。
可旧坟不易找,新的却是极显眼的。
渐渐地两人将所有的都看过了,南琴最后走向那座新的坟墓而去。
在离那牌位几步路外,他忽然背影顿住。
随后转过身,雾气将他的面容模糊,“世子,是戚姑娘……”
蔺祁安忽然一瞬间什么都听不到了。胸口的心跳此刻将耳边的一切声响都盖住了。
寒风从他身体穿过。
他身形晃了晃。
心口那本还跳动得极快的“咚咚”声渐渐静下来。一股冰凉的,仿佛血液回到心口瞬间被抽干的凉意一瞬间流向四肢百骸。
他眼底动了动,心口空了般。
恍惚间天地一片静默,他的神魂好似跌进了无边无际的空洞中,像梦,却更像人死后灵魂飘在空中时那短暂的意识还残留在人世的感觉。
是连自己也分不清的混沌感。
南琴不可置信地盯着牌位上的字,再回头看着世子死寂一般的神色,眉皱缩成一团。
世子到底是在意戚姑娘的他猜。
可眼下人消失一个月竟是没了,他害怕世子做出什么可怕的举动,也或许是他多心,但他心头总有一种暴雨来临前的宁静。
蔺祁安在黑沉的天色下瞧清了牌位上那几个字。
眼睫渐渐往下落,却在那方地上看到了一个浅粉色的荷包,被霜雪和枯枝落叶覆盖着。
他猛地心头一颤三两步踉跄着走过去抓在手里。
可那荷包打开里面却只有几文钱以及—一条发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