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真是多谢何韵了。
若叫她知道自己下的药阴差阳错促成了她的计划,恐怕要当场疯掉。
这场鸿门宴,应是姨母连同魏其伯设计的。
想起今日席上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她心下一阵恶寒,幸好蔺祁安找过来了,不然此刻她已经凶多吉少。
虽说蔺祁安没了方才那样的好说话。
对她也重新冷淡起来。
可他堂堂侯府世子,朝中权贵,总不能说谎骗她吧。
戚窈决定先不胡思乱想。
热水泡得差不多,她怕再待下去会发生什么变故,起身走出浴桶穿好那身干净衣衫,自己重新梳了个随意发髻便走出门。
外头天色阴沉,瞧着像是要下雨。
戚窈心头一跳,蓦然有些难受,她捂住胸口喘了两口气,没多想,关上门提起裙角离开。
已至酉时。
不知宴席散了没有,还有香囊。
她一个人定是拦不住许多人的,此刻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到处找她,她得快些与她会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好在魏其伯府内的布局她都很熟悉。
重新回到宴席,戚窈远远看见席上没有多少人,只几个侍女在走动。
她有些怪异,难道宴席已经散了?
她走上前去,找了一圈没看到香囊,随后拦住一个侍女问道:“这席上的人都去哪儿了?”
侍女行了一礼,埋头道:“听说湖边淹死了个婢子,众位夫人们都去看了。”
戚窈心头一咯噔。
淹死人了?
不知为何,心陡然狂跳起来,她压住心底那莫名的感觉,向着侍女指引的方向走去。
脚下步子越走越快。
临近池边,还没走近便远远看到一堆人群围在一起。
众人站得离池边远远的,三言两语说着什么,夫人小姐们手捏着帕子挡住口鼻,仿佛看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戚窈脚步顿住。
她忽然有些不敢再往前走,仿佛那人群后面藏着什么令她极为恐惧的事物。
耳边嘈杂的人声。
戚窈恍惚着,从一个个说话声里拼凑出了几个字眼。
不可能。
她摇摇头,抬脚向人群走去。
心底默念着,一定不是,一定不是香囊,怎么可能是香囊呢,明明一个时辰之前她还好好的……
风声大作,天越发阴沉了。
池水被吹起一层层涟漪,凉意让人脊骨发寒。
香囊浑身湿透,发丝凌乱盖在脸颊,身上那件嫩绿色衣裳和裙角糊了污泥,已经不好看了。
记得她刚穿上时高兴极了,戚窈看着她傻乐觉得她也太没有出息了,一件衣服就高兴成这样。
“眼皮子浅,往后还有许多好日子,一件衣裳你就满足了?”
“小姐给我买的,往后有多少好日子我都不换。”
她嘴角的笑,眼睛都快眯成缝了,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傻丫头。
一件衣服就将你的好日子换走了。
怎么傻成这样。
绿意在眼前越来越暗淡,戚窈眼前模糊,推开周围人群走上前去。
冷水不知泡了她多久,身子凉透了。
戚窈手里捏着她的手,“香囊?”
一出声,嗓音沙哑,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眼里的泪忽然蓄不住了,一颗颗地砸下。
这一幕似乎从未在她脑海出现过。
就像上一世一样,戚窈最后闭眼时香囊在她眼前,如同自己现在这样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
她觉得这一世应该也一样的。
即便不同,香囊也不会死在她前头,这个傻丫头还是有些鬼机灵的,怎么都不该是现在这样。
为什么?
为什么一切都变了,难道就是她改变命运的代价?
耳边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占据一切。
戚窈模糊着眼抬起头,看向面前围观的人群。
她眼尾嫣红,抱着香囊冰冷的尸体,看向面前那些眼中或幸灾乐祸,或看热闹,或打量鄙夷的目光。
她眼下都不在乎了。
她在看,在找着,究竟是谁害死了香囊。
忽然。
人群中靠后位置的一个高大侍从动了动,手里捏着什么东西。
戚窈看清后,心跳似突然停滞。
太阳快要落山。
戚窈冷得手脚僵硬,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魂魄离体,一具空壳似的。
她的眼睛一动不动,只看着人群中的某一处。
场中的人被她模样吓到,几个夫人和贵女捏着帕子皱眉转身走了,议论声此起彼伏。
待人走得差不多了,眼前再没了什么遮挡。
戚窈看着那侍从手里抓着一个嫩绿荷包,上头绣着一株春石斛,黄白的花,浅绿的叶,针脚细腻,是前些日子她自己绣的,戚窈一眼认出。
荷包还湿哒哒地往下滴着水。
戚窈脑中一片空白。
那侍从略站了一会儿,便眼神怪异地转过身走了,还回头看了她两眼。
她心猛跳几拍想要追去,可身子僵在原地,任她如何都动不了。
直到那人影彻底消失。
云层厚重,几道轻浅的雷声打破宁静,亮白的闪电扯出去天边老远。
池边空无一人。
只剩戚窈还跪在原地,抱着香囊的尸体发呆。
不多时,脸颊忽然落下一滴水,她惊醒,伸手擦去,抬头看天。
瞬间,雨水似幕帘一般罩下。
她惊慌地连忙用衣袖将香囊身子遮住,可雨似乎越下越大,她浑身湿透,以致香囊灰白的面颊上也淋着冰冷的雨。
连她的尸体都不能保护好,她这个做人家小姐的也太没用了。
戚窈想着,将香囊抱起,可她身体发沉,她竟一点也抬不起来。
脸颊上的雨水越积越多,已经流进了眼睛里。
她咬着牙擦去,拽着香囊手臂想将她背起来,可如此反复都没成功,让香囊身体倒地好几次,衣裙又脏了好些。
正在她心头绝望之时,忽然不知从哪儿跑来几个侍从。
“戚小姐,我家主子说让你赶紧将这侍女尸体带走,留在府里不吉利。”
戚窈头顶的雨幕忽然停下。
她抬起头看去。
一把伞在她头顶,身边几个身形高大的侍从立在面前。
她僵了片刻。
原来是来赶她们走的。
“我知道了……”
说完,她低下头正要继续将香囊托上自己脊背,却被几只手抢过去。
她连忙上前去将香囊护住。
“主子让我们帮戚小姐将这侍女带出去下葬。”
几人看着她慌张的模样解释。
戚窈抱着香囊的手臂顿住,半晌,只好松开。
“多谢你家主子。”
雨幕中,两个高大侍从一人抬着香囊的手臂,一人抬着她的脚踝慢慢往外走。
戚窈落下几步。
雨水淋在脸颊,她看着香囊远去的身子。
她的嘴唇脸颊灰白一色,身子已然僵硬沉重,两个高大侍从都快抬不动她。
分明不久前她还是那个有些瘦弱的小丫鬟。
才这么一个时辰功夫,竟然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雨水顺着脸颊淌下,雨幕中,她的身子发着颤,定定站在原地,清瘦得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倒。
“走吧。”
身后人一句话将思绪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