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将近,雨丝缠绵几日,直到午后方止住。
屋内光线不甚明晰,博山炉上,几缕烟被微风带起,悠悠浮荡,香盈满室。
一个侍从轻手轻脚地在桌案上点了灯便又退下。
昏黄的光静静打在英挺的一面脸颊。
“世子。”
南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蔺祁安骨节分明的手停顿片刻,复又提笔在纸上写下最后几个字,盖上封纸,便抬起头。
嗓音低沉,“进来。”
南琴打开门站在案前,颔首恭敬道:“老夫人那边又送了人来,要世子这次务必收下。”
蔺祁安端坐着,闻言静默起来。
那双墨瞳在跳跃的烛光中透着凛凛的冷意,深不见底,叫人瞧不出喜怒。
空气默了许久,压得人喘不过气。
蔺祁安抬起眼,望着檐角下被轻轻刮起的风灯。
“那便收下吧,好生安顿。”嗓音低沉带着微哑,话中并无其他意思,可最后几个字他却加了重音。
南琴点头领命,转身出去了。
将门重新关上,他才终于呼出一口气,看着远处檐下那个怯生生的人影,皱起眉。
这已经是老夫人送来的第二个了。
他叹口气,忽生出些怅然,世子这样年纪轻轻便有一番作为的人,在朝堂炙手可热,却在家中没有一个至亲真心相待。
妄图送来一个女子,就要将他牢牢掌控在手心。
不知是太高看他们自己,还是太不把世子放在眼里,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抢走他喜爱之物,便跪着哭求的孩子。
他抬脚走过去,不耐道:“同我来吧。”
女子欣喜涌上脸颊,亦步亦趋地跟上。
蔺祁安看着窗外南琴将人领入后院,那女子怯生生的背影,经过他书房前时,还不经意往屋里瞥了一眼。
他抬起浓黑的羽睫,眼中都是锋利。
上次他已经表明了态度,这次又用同样的招数送来。
可见是没有其他手段了。
“来人。”
他抬起头唤了侍从进来,将方才写的那封密奏递上,“送入宫中。”
侍从领命出去,他看到门缝中阴云密布的天,才短短一个时辰,已然是黑沉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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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窈看着桌上大厨房送来的吃食。
几碟毫无油水的菜叶,和已经干硬的冷饭。
香囊嘟囔着嘴,一脸气愤道:“小姐……这些人实在太欺负人了,小姐夫人好歹是主子,怎么能这样对待!”
“香囊,不可胡说。”秋氏打断道,回头拉着戚窈坐下。
“无碍的,这样大的府里,下人们总会有疏忽的时候。”
同前世一样,她们在这府里还没住多久,那些奴才便看出了姨母的态度,对她们越发放肆。
只是她前些时候为让母亲好好休养,便拿银子给那些人使了好处。
她不知,所以只以为是下人偶尔疏忽。
却不知道,这是那个面上对她们百般好,甚至要府里将她当做大小姐对待的姨母默许的。
前世她也与母亲一样觉得是下人的疏忽,直到被她一口一个乖女儿叫着诱骗着嫁人,最后被毒害至死,她都一直这么觉得。
只是重活过来那一天,她便看清了所有。
这个女人一直都在做戏,她和母亲从一开始就不该踏进尚书府,不该轻信她,最后被她拿住性命。
如今只能寄希望她选择的路没有错。
说起来明日正好是初一,相国寺中有一处单独的祠堂,是蔺家宗祠,她见过的。
那日她被蔺祁安如此羞辱,倒是摸清了一些他的性子。
不喜欢强硬的。
但对此前她有意无意的勾引和接近他倒是反应不强烈。
想起那日在相国寺。
她虽下药使得蔺祁安不得不屈服,后他大怒失败,但有一点戚窈忽略了。
蔺祁安长到如今,还从未体会过床笫之欢。
虽失败,却在他心里种下了一粒种子,只要回忆起当日的情景,就会有所感觉。
戚窈笃定地点点头。
毕竟那个吻至少在她看来还算不错的。
只是当日他的反应实在过大了些,宁可自伤都不愿碰她,狠狠浇了戚窈一盆冷水。
也不知那手伤究竟如何了。
世家出身的男人,个个都是傲气的。
那日她给他下药,将他好一通轻薄,让他丢了矜持和体面,最后恼了也是情理之中。
往后她还是徐徐图之,手段温和些。
她不信,一个人再怎么清心寡欲,克制守礼,终归是个男人,是男人,就会有欲望。
吃过饭,她让香囊替她梳妆一番,便带着人去了大厨房。
那些个老妈妈贪得无厌,她暂时无法收拾她们,母亲的病总要好东西养着,于是她将上次刘瑾给的银子也带上了。
穿过垂花门,拐过几个长廊。
府中庭院精致清雅,初春时节,春色满园。
那抹俏丽身影穿行在廊下,在屋檐树荫折碎的阳光映衬下更添明媚。
快要行至厨房外,忽然在拐角处被一老妈妈堵住去路。
那人恭敬上前,脸上含着同她主子一样虚伪的假笑,“见过姑娘。”
戚窈浑身一僵。
心沉沉地便听这老妈妈道:“夫人要姑娘去锦绣轩一叙。”
身旁香囊抬头看着她,“姑娘。”
戚窈回神,定了定,试探道:“姨母……可说是何事?”
“总归是好事,姑娘去便知道了。”
好事?
有好事能轮得到她?
她抿起唇,俏丽的眉微微颦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