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七答了他,他便说,“瓦蒂也与你一般大。”
渺七眨了眨眼,似乎第一次认识到在木呷眼中,瓦蒂永远是她离开时的年纪,尽管三十年过去,瓦蒂也依旧与她一般大。
“你记得从前的事了吗?”渺七问他。
老人点点头,似乎一并想起了所有的事,连同这些时日来认得的这群人,终于,他说:“你们要找少川。”
“少川就是独眼吗?”
“是他,杜少川。”老人摸着手上的诗集,“可我知晓得不多,帮不上你们的忙。”
“他为何要来看你?”
“少川曾见过瓦蒂一面,知道她家在此,后来他寻来此地,找到了我,见我孤单,便年年来此探望,帮我望病……”
渺七不太明白。
木呷说到这里,竟笑了笑,说:“少川说,他当初曾想与瓦蒂同行,可瓦蒂告诉他,他相貌生得太丑,她不喜长成这般模样的人跟着她,瓦蒂幼时……”
说着说着,话语一顿,而后神情变得恍惚,对着渺七说起彝话来,渺七转头看一眼一旁的索布。
“他说什么?”
索布摇摇头:“似乎又犯糊涂了,在说米价贵的话。”
渺七再看眼木呷,起身离开。
屋外天已明,渺七看看天 ,不知想了些什么,而后朝石碑那端走去。
堪堪走过,脚步便停住,转头看去时,沈晏正站在石碑的另一面,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渺七似乎并不诧异,只问他:“你又想做什么?”
沈晏死死攥着手心,想说的话太过纷乱,反而一时堵在喉中说不出话,好久,渺七转身要走,他才叫住她:“渺七,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同你说说话。”
语气竟一反常态,显得温和,没有威胁意味,但越是这般就显得他越是虚伪。
渺七便道:“要说便说。”
“我们另寻个地方,可好?”
“不好,我还有事。”
一语令沈晏眸色微黯,连同声音也沉了几分:“除了设法找到独眼为他解毒外,你还有什么事?”
“与你无关。”
沈晏朝她逼近几步,喉结滚动下:“渺七,我并非想要与你为敌,我只想要你答我当初那一问——”
“什么问?”渺七已不太记得他曾说过什么。
他停在她面前,一字一顿问:“为何是他?他便这般好,好到能教你将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么?难道说,你渺七也会有愧疚之心?”
渺七不解:“为何你定要问这?”
“为何?渺七,你从未将我看在眼中,可我的命是你给的,是你让我重生,从那时起,我便将你视作我心中最重要的一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
渺七便更为困惑,皱眉:“可你为我做了什么?”
沈晏似乎在轻微战栗,他强行按下所有汹涌的情绪,说道:“我想走到高处,想凭我之力让你不必再忍受玄霄之苦,我想有朝一日能给你你所想要的一切,为此,我甘愿背弃母亲教诲,去亲近那个我原本宁死也不想叫父亲的人,甘愿做他的义子受他摆布,可你——”
他诉说着他不为人知的故事,渺七却打断他:“不对。”
“什么不对?”
“你不是为我,”渺七正视沈晏目光,笃定说,“你是为你自己。”
沈晏眯觑双眸,许久说道:“渺七,你定要这般没心没肝吗?”
渺七仍沉静说:“我已说过很多遍,不是我救的你,是你自己想要活下去,说不定你向我求救前早便想好了今后要做的一切,所以这一切并非为我,你是为你自己才背弃母亲教诲,是为你自己才想走到高位之上。”
沈晏面色阴郁,如山雨欲来,就要伸手钳制住渺七的手腕。
渺七却避开这动作,冷眼看他:“我可以回答你方才的问题。”她似是不假思索,“我虽不明白为何,可我知道裴皙就是很好,就是会让我觉得舒服。”
“那我便令你不适吗?”
“我没这么说。”渺七否认道,但又像是教他提醒,接着说,“但你就是令我不舒服,总是自说自话,莫名其妙地怨怪我,总想要我做点什么,他就不会怪我。”
沈晏的嘴角露出一撇笑意,却似嘲讽:“是,他是圣人,会令你舒坦,甚至会宽恕你的过去,可惜,令你觉得舒服的单他一人,他身旁还有那许多规矩和冷眼,即便今后你可以没心没肺不看在眼里,他呢?”
渺七眼底腾起一丝怒意来:“那也与你无关。”
沈晏却像个恶劣小儿,定要将话说下去:“他也会因你承受痛楚,你觉得他又承受得了多久?”
话音落下,渺七一拳砸到他脸上,沈晏却没躲,只伸手摸了摸挨了一拳的脸颊,而后扬起嘴角,笑意更甚,好似很高兴她打了他。
渺七又一次攥紧拳时,却听沈晏压低声道:“渺七,你连这话都听不得吗?倒让我有些转变心意了——”
他流露出一种愉悦,又近似赌气,道,“比起你等来他的死讯,我好似更期待你见到他不治而亡时的模样了,我倒想看看你的心论起真来,究竟又能有几分真。”
他的话令渺七心底一紧,皱眉问他:“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不妨折回去看看,说不定,还能亲自为他送行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