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平杂乱的思绪还未彻底捋清,便见渺七像以往那样朝里闯去,他一把拉住她手臂,格外用力,渺七皱眉,回臂反手,终于,素来沉稳的应平露出副恨恨神情来,但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门教人轻声推开,再轻声合上,床榻之上的苍耳抬起头来,也许只有它不知今夜所发生的事意味着什么,但它见到裴皙这般躺在床上,它也变得萎靡不振,趴在床尾安静无言。
屋中没有点灯,只有火炉中炭火忽明忽暗,渺七走到床边,借着微弱光芒看看裴皙紧闭的双眼,而后便轻车熟路地爬到床内侧。
苍耳在床尾呼哧了一声,重新趴好,渺七则安安静静,仿佛不曾到来,而裴皙也仿佛不曾觉察到她到来。
可他分明说过闭上眼也会有感觉。
渺七这般想着,朝裴皙贴近几分,裴皙却侧转过身,背对渺七。
直到此刻,渺七才确信此前在庭中时,他的手是他主动收回的。
渺七因此又开始躁动,她伸手摘下头上的帽子,短发乱糟糟,如同她此刻的心,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
许是侧身的动作让被衾中进了凉气,裴皙背着身咳嗽几声,渺七依稀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猝不及防地,她伸出左手环抱住他,额头也顺势抵到他后背之上。
裴皙的身体突然间变得僵硬,他睁开眼,但仍然没有出声。
“你不想同我说话了吗?”渺七低声问道。
声音似迷惘,不知所措,贴着裴皙的脊背蔓延到耳畔,可他还是不曾开口,他不知该如何对她说。
他曾觉得,渺七不必改正她的一切,那一切都是人之天然模样,他曾觉得他不该引导于她,她应当随心所欲,肆意妄为……可今夜,她竟执剑朝应安去。
这一切因何而起?又当归咎于谁?
裴皙终于分不清这一切。
他不该护着渺七吗?可渺七也不过是受人操纵。他不该放任渺七随心所欲吗?可渺七天性无教化,他若执意插手反而残损于她。
错不在他们,他们不过是身处不同分野,而他站在两片分野的边界之上,他引起了这场纷争。
裴皙这般想着,紧闭的双目倏忽睁开,眼底是一阵错愕。
他似乎感觉到一种温热的潮湿,贴在他颈后,他僵滞两息后,毫无征兆地翻过身。
光线暗淡,两人面对面躺在漫漫冬夜里,彼此看不清。
裴皙抬起手来,缓缓落到渺七脸上,拇指指腹极其轻微地摩挲,最终擦过她眼角。
是一滴泪,一滴迅速由温热变得沁凉的眼泪,一滴令裴皙感到不可思议与震撼的眼泪。
“渺七。”他低声唤她。
渺七吸了吸鼻翼,不说话。
“为何会哭?”
渺七想了想,似乎随意挑了个理由:“因为你不想同我说话。”
“没有别的原因?”
裴皙希冀能从她口中听到一些别的缘由,但渺七在夜色中晃动两下脑袋。
也许是说没有,也许是说不知道。
裴皙不再问她,而是坦然对她道:“渺七,我在难过。”
“我知道,因为云公公和应安……”渺七顿了顿,补充句,“还因为我。”
难得有她知道些什么的时候,裴皙却不再讲下去。室内归于安静,只有二人浅浅的呼吸交织在一处,以及床尾一只狗的呼噜声。
良久,裴皙轻声说:“渺七,给我半月时间。”
“什么意思?”
“半月之后,我会到曲靖,到陆凉州,你在那里等我。”
“你又要赶我走。”渺七陈述说。
“因为你留下只会添乱,你莽撞又无情,我不能指望你什么。”
“……”
他意外将话说得不留情面,渺七觉得他说话难听,不过这时,裴皙说,“况且,这本就是我的问题。”
“那我呢?”
她的问题又何在?
裴皙沉吟片刻,而后只低吟首菩提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渺七吸了吸鼻翼,问他:“你睡着了吗?”
为何像是在梦呓?
“只是在说一个没心没肺、无形无象又无法教化之人。”
“……”
渺七没有接话,她听没听明白配皙不知道,但他知道渺七不会为今夜之事困扰,会为此困扰的,只有他们,而不会有渺七。
许久,窗外似乎亮了几分。渺七这时冷不丁打破沉寂:“半月后,苍耳的耳朵就会立起来。”
床尾酣睡的苍耳轻轻颤动下耳朵,但并未醒来。
裴皙却有几分困惑,他告诉她,他以为苍耳就是只耷拉着耳朵的狗。
渺七固执说:“会立起来。”
“你为何知晓?”
“因为我养过一只和它很像的狗。”
她自小抱着它,后来,它因为她死了。渺七想到了那只记忆深处很笨的狗,又是冷不丁地问上句:“在到曲靖前,你会死吗?我怕我等不到你。”
裴皙听罢,竟忍着疼痛笑上声,气问她:“渺七,我正在疼,这种时候问我这话,你当真以为我不会记恨你吗?”
渺七第二次听他说这话,却丝毫不像当初听到这话时生气,因为如今她可以对他点点头。
他不会记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