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皙曾想,也许他可以利用渺七对他的愧疚而将她留在他身旁,但直到渺七让他松开手的瞬间,他才发现,他似乎又不想她有半点这样的情绪。
不愧疚也无妨,不在他身侧也无妨,甚至,哪怕她不是为他而愧疚也无妨。
他再度攥住手心里的帕子,说道:“不要紧的,没有毒发。”
渺七却突然拽着人起身,要带他回船舱中,但也是这时,船下传来一片嘈杂人声,两人看去,一群百姓正不顾几个官差阻拦闯入驿站中,应平与应安原本在水边一柳下说话,见此情形忙前去阻拦,而驿厅中众人也闻声赶来院中。
船上值守之人亦到舱外观望,但院中喧嚷,听不清是哪般情况,姚羽正要亲自前去探看,便见应平率先退出人群,回船上来禀报情形。
两人同来船首,见渺七牵着裴皙,也只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应平则回禀道:“王爷,是武昌与江夏两地的百姓,听闻青州王与朝中官员来此县,结伴前来伸冤。”
“是何冤情?”
“还不清楚始末,只是听闻与那‘十八无常案’有关,我让应安留下听,员外郎与韦校尉也已在询问。”
“我也前去瞧瞧。”
渺七还欠着裴皙手腕,闻言皱眉拉住他:“你不能去。”
“只是前去看看,不要紧的。”但见渺七凝眉不语,一副固执模样,裴皙只好笑说,“我当真无妨,你难道还不信我?”
“你惯会骗人。”
“……”裴皙也是头回听人这般说,但他却难以反驳,只就事论事,“你握着我,总该知道我的手并不冷。”
“只比那日好一些。”
应平也道:“王爷,有韩大人在,何必亲自前往?”
然而,谁也不承想此话一落,人群中便有一人指向船上,道:“青州王在船上。”
一众人便不顾还在说话的韩文钦等人,蜂拥向船上,也是这时,裴皙忽地有种不妙的感觉,就好像此事并非是伸冤这般简单。
“渺七,回船舱中。”
“我不。”
“渺七,这或许——”
“我知道。”渺七打断他,目光越过船舷看向岸上人群,说,“她就在船下,她从我们出发时就识破我的伪装来。”
“谁?”
“芙生。”
渺七说罢,丢下裴皙要自己下船去,这回便换作裴皙牵住她:“渺七,你做什么?”
“你有你的要紧事,我也有我的。”她说话时显然比先前更生气,“我去找她,你去忙你的。”
说罢甩开裴皙下船去,而船下蜂拥而至的百姓已跪作一片,直嚷着请青州王为民伸冤,裴皙只好对应平道:“应平,去跟上她。”
应平自然犹豫不决,还是姚羽道:“我去便是。”
她跟着下船,而前方的渺七已朝着人群最边缘一黑衣女子而去,而那黑衣女子也默不作声转身,有意将人引走般,一路绕到驿站一侧的库房后。一片混乱中,无人注意到此,除了目光追随渺七的裴皙。
驿站中驿人皆已到院中维护秩序,库房后的空旷地上,一黑衣女子抱剑而立,江风吹过,青丝在尘土中飘摇。
渺七一转过围墙,两人便遥遥相望,最后是渺七率先指控她:“是你让他们来的。”
芙生声音冷淡:“冤假错案又岂是我能推波助澜的,他们本就该来此伸冤。”
“那也是你告诉他们的。”
“是我又如何?我只是事先告知他们伸冤门路,本是为民除害。”
“你就是为了找他麻烦。”渺七口吻似生气。
芙生冷笑:“我找他麻烦做什么,我只找你。”
“你的任务是什么?”
“找到你,无论你是真离开,还是假离开。”
“然后呢?”
“带你回去复命,或者将那事公之于众。”
她所说是何事渺七当然再清楚不过,只听她道:“我会杀了你。”
芙生遂神情更冷:“那便来杀。”
话音落下,江风吹来,满地飞沙走石。
一片尘土间,两道人影打斗起来,重剑与软剑交织,粮仓墙后,姚羽暗中窥探着。
只见二人打得难舍难分,似乎对彼此的招式都很熟悉,无论使出什么招数都能提早避开攻击,与其说是拼死拼活,不如说是见招拆招,是场心照不宣的练习。
当初决定令渺七入信王府探查时,姚羽曾听渺七说过,芙生亲口称她全天下第二厌恶的便是渺七,但果真如此吗?
姚羽思索着,裴皙那头已平息了几分院中情形,因此韦侃注意到远处粮仓外站着的姚羽,眯了眯眼,也抛下众人朝这边来。
姚羽观望着二人对战,直到韦侃靠近才意识到,忙伸手拦住他。
韦侃挑眉,吊儿郎当叫她职称:“姚副使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