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那么想必平日里崔姑娘都随心所欲,韩某便洗耳恭听。”
渺七便不再推辞,将玉笛一横,放在嘴边吹起,笛声乍响,如金石裂空,而后直上直下,愈吹愈乱。
“……”
韩文钦眼底的欣赏与笑意随笛声僵滞片刻,不过听着听着,又升起另一种迥乎不同的笑意来。
这般一窍不通者也能点头承认自己通音律,何其笃于自信,遥想年少时,他若有此等信心,又怎会自卑不止?
而渺七胡乱吹奏一番后,发觉自己似乎又舒坦许多,放下笛子,对韩文钦道:“怎样?”
“咳,听来颇有野趣,不经雕琢,浑然天成。”
若有旁人听着这话,也只会觉得员外郎巧言令色,不过倒也不是一味胡言,巧言令色完不忘提议道,“若是气息再轻细些,想必笛声会更为清越,少几分急躁。”
渺七遂又吹起来,裴皙在舱内望着她背影,直到她吹完一曲,才迈步朝外,而后便听渺七放下笛子对韩文钦说:“好多了。”
他无声轻笑。
韩文钦同样一笑,还未说话便见裴皙走来,抬眼朝他看来。
“世芝。”韩文钦叫他道,不着痕迹地回避几分,对他道,“此曲你作何评价?”
渺七也回头看看裴皙,没看到那只小灰犬。
裴皙对上她目光,答韩文钦之问:“随心而动,又何须我来作评?”说话间走近二人身旁,目光扫过二人手中,见各执一支短笛,淡声道,“我竟不知你还有这样一件宝贝。”
他知她常随身揣许多东西,但还从未见过这支短笛。
“这不是宝贝,也是谢离给我的。”
“他倒什么都给你。”说完觉察到自己语气不善,便缄默不语。
不料渺七这时语不惊人死不休附和他这话,道:“毕竟他连头都给我了。”
“……”
裴皙不必自行缄默都噎住。
韩文钦则从旁呛了声:“二位,一旁还有人时说话可是需注意些?”
意思是他可以揣着明白装糊涂,但他们是否也该稍加避及?
不过说罢,他也不再留在此处,只拱手告辞道:“今日已有幸听崔姑娘赐曲,眼下韩某还有事在身,便先告辞了。”
韩文钦带着笛子离开,回到舱房中时才轻笑摇摇头,而后坐到案牍前忙碌起事务来。
船楼上唯有两个闲人立在一处,如早间一般并肩望着江水,不过换了个位置,所见是前路而非来路。
不知为何,裴皙一语不发。
渺七在一旁站上会儿,周身散发出躁动的气息,皱起眉头道:“你又在同我生气。”
口吻似指责。
裴皙呼吸一滞,回身来看她,问道:“我怎么同你生气?是不高兴便丢下你走开吗?”
渺七说不出,但因这话更生气,道:“可你本就在同我生气,因为我想丢掉那只狗,还不给它吃东西,还踩了它。”
裴皙不知为何笑了声,而后平静道:“即便我真与你生气,又岂会是为这种事?”
“那就是你一疼就怪我。”渺七脱口而出。
裴皙嘴唇轻启,终究只是欲言又止,回过身看江面。渺七见状便更生气,一时想不到如何撒气,转身要走,可裴皙适才那问忽地闪过脑海。
我怎么同你生气?
不高兴便丢下你走开吗?
渺七脚步便顿住,回头看看,几息后,她慢吞吞走到船舷边,定定盯着裴皙侧脸看。
睫羽轻垂,一贯温和的眉眼似乎郁结着某种愁绪,面容苍白虚弱。
渺七再次蹙起眉心,似乎这时才意识到他比前些时候又虚弱了许多,也不似从前那般心情愉悦。
可为何呢?
她想不通,但隐隐觉得与她有关。
想着,她将手中的玉笛往腰间一别,然后一手牵动裴皙的手臂,裴皙被迫面朝她而立。
四目相对,他莫名忽闪下视线,别过眼看江面,但下一瞬,怀中一人抱住他。
如同此前那次在马厩中时,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低下头,许久问她:“渺七,你做什么?”
“这样你就不会和我生气。”
裴皙默了默,问:“那你呢,还同我生气吗?”
渺七动了动脑袋,说:“我又没同你生气。”
“是吗,那今日是谁因我教狗如厕生气的?”
“……”
“我和它生气,又不是同你生气。”
渺七说完作势松开他,裴皙却伸出双臂重新拥住她,将头轻轻埋到她颈侧,低声道:“渺七,我也并非同你生气。”
“那你在同谁生气?”
他几不可闻地叹一声,回答道:“生我自己的气,但好像有些迁怒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