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春天,时安满十三岁了。
生日那天,他没有声张,甚至连时宁都没有告诉。一大早,他照常起床,照常去官学,照常读书写字,和往常没有任何分别。下学回来,他独自去了城外的山上,在灵枢的坟前坐了很久,带了一枝从自家院子里折的桃花,粉粉嫩嫩的,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他把桃花放在碑前,安安静静地坐着,什么话都没有说。坐了大约半个时辰,太阳渐渐西斜了,他才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沿着山路慢慢走回去。
走到家门口,他愣住了。沈焕站在门口等着他,夕阳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发染成了金色。他靠着门框,安安静静地看着巷子口,看见时安的身影出现在夕阳里,嘴角弯了一下,站直了身子。
“回来了?”
时安点点头,走过去,在爹爹面前站定。沈焕伸出手,替他整了整被风吹歪的衣领,又正了正他头上的方巾。
“进屋吧,饭好了。”
时安跟着他走进院子,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他愣了一下,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摆了好几道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
时宁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纸,嚷嚷着:“哥哥!哥哥!你看,我给你写的!”
时安接过来一看,是一幅字,歪歪扭扭地写着“哥哥生日快乐”六个字。字写得不太好,“快”字的最后一笔拖得老长,都写到纸外面去了。可时安看着那幅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谢谢弟弟。”他伸出手,摸了摸时宁的头。
时宁被他摸得不好意思,脸红了红,又跑回屋,拿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时安手里。“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时安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支笔,竹制的笔杆,羊毫的笔头,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可笔杆上刻着两个小小的字——“平安”。刻得不太工整,有些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是花了很大力气才刻上去的。
时宁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小手攥着衣角,脸都红了。“我刻了好几天,刻坏了好几支。这支是最好的,你看看好不好用。”
时安握着那支笔,指腹慢慢摩挲过那两个字,低下头,轻声说:“好用。特别好用。”
时宁便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他拉着时安的手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喊:“爹爹,哥哥回来了,可以开饭了!”
沈焕坐在桌边,看见两个儿子进来,站起来,把长寿面端到时安面前。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时安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口。蛋是溏心的,蛋黄流出来,金黄金黄的,又香又浓。他慢慢地吃着,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时宁趴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他吃。时安吃了一半,把碗推过去,让弟弟也吃了几口。时宁吸溜了一口面条,含含糊糊地说:“好吃,爹爹做的。”
时安抬起头,看了沈焕一眼。沈焕正看着他们,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安安静静的,像是很满足的样子。时安低下头,继续吃面,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完了。
吃完了,时宁又嚷嚷着要点蜡烛。沈焕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三根蜡烛,红色的,细细的,是过年时留下来的。时宁把蜡烛插在一个小碟子里,一根一根地点燃。三簇小火苗在烛光里跳动着,映得满屋子都是暖暖的光。
“哥哥,许愿!”时宁拉着他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时安看着那三根蜡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烛光透过眼皮,暖暖的,红红的,像是在做一个很温暖的梦。他想了很久,才睁开眼睛,把蜡烛吹灭了。
时宁凑过来问:“许了什么愿?”
时安摇摇头,没有说。时宁便不再问了,跑去把蜡烛收起来,又跑回来,挤在时安身边,靠着他,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沈焕把时宁抱起来,放回他自己床上,盖好被子,回到堂屋。时安还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三根燃尽的蜡烛,烛芯还冒着细细的烟,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蜡油味。
“爹爹,”时安忽然开口,“我今天去看了娘亲。”
沈焕在他对面坐下来,点点头:“我知道。”
时安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在娘亲坟前坐了很久,想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想起爹爹走的那几年,想起娘亲生病的时候,想起她走的那天晚上。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这些年好像一场梦。”